《佛堂燼,舊魂歸》第四百七十七章:傅知意(38)(2)

作者:淺唱舊時光·3天前

原來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沉默隱忍,那些旁人猜不透的孤身孤寂,那些無人知曉的悵惘清冷,數十年如一日的淡漠涼薄,根源盡數皆繫於江南那位傅綰姑姑。

他們自幼相依為命,孤苦相伴,是彼此深宅大院裡唯一的依靠,是彼此年少歲月裡唯一的光。

風雨同舟,歲歲相守,情意早已逾越兄妹,融入骨血,刻入靈魂,根深蒂固,此生難滅。

可世俗禮教如萬丈高牆,名分枷鎖如千年寒冰,生生將二人阻隔兩端。

不敢告白,不敢相守,不敢偏執,只能剋制隱忍,只能止步兄妹,只能眼睜睜看著緣分散盡,餘生各自飄零。

傅綰姑姑遠赴江南,整整五載,音信杳無,斷了所有牽連。

而我的父親,困於京城偌大寂寥的侯府之中,困於宗族責任之中,困於年少舊夢之中,困於無盡相思之中,自我禁錮,自我沉淪,數十年不曾走出那段破碎的年少過往。

外祖母抬手,取出潔淨的素色錦帕,溫柔細緻地替我拭去臉上縱橫的淚痕。她指尖溫熱,動作輕柔,眼底盛滿化不開的不忍與疼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緩,滿是安撫與悲憫:“好孩子,別哭了。前塵皆散,別再這般傷懷。”

外祖母的勸慰溫和柔軟,本是見我為父親半生執念與生死別離落淚,心生憐惜,想要寬慰於我。

可就在這一刻,我方才洶湧翻湧、只為父親而動的情緒,驟然盡數凝滯。

我一味沉溺在父親的悲情裡,滿心都是他愛而不得、相思無果、最終生死兩隔的遺憾。我憐惜他半生清冷,體諒他性情淡漠,理解他終身不續絃的孤寂,理所應當地將他視作這段舊事裡最可憐、最委屈的人。

我以為世間所有的苦楚,都壓在了父親一人身上。

卻偏偏忘了,這場禮教束縛下的錯配婚約,這段見不得光的陳年深情,從來都不止困住了他一人。

還有我的母親。

一念及此,心口像是驟然被寒冰攥緊,方才為父親落下的淚水漸漸冷卻,一股更沉、更酸、更濃烈的愧疚與心疼,層層覆上心頭。

這麼多年,我始終站在父親的角度,滿心滿眼皆是心疼。

我心疼他身居高位的孤苦,心疼他無人相伴的寂寥,心疼他半生清冷無人溫暖,心疼他求而不得的畢生遺憾。

我總覺得,父親是這段舊情裡唯一的苦人,是這場宿命裡唯一的受害者,是隱忍半生、獨自煎熬的可憐人。

我無數次暗自心疼他的深情與遺憾,憐惜他的孤寂與無奈,卻從來、從來沒有半分片刻,站在母親的立場,去審視這場荒唐又悲涼的婚事。

我從來沒有心疼過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林靜瑤,才是這場世俗婚約裡,最無辜、最委屈、最徹底、最無人問津的受害者。

她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三書六禮迎娶進門的傅家正室夫人,是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尚書妻、侯府主母。

她出身書香名門,自幼聰慧通透,才情斐然,心思細膩溫柔,品性溫婉端莊,端莊嫻雅,善思知禮,是世間難得的絕佳女子。

可她錯付終身,錯嫁良人,誤了自己一生。

短暫一生,溫柔良善,聰慧通透,卻從未被人善待,從未被夫君偏愛,一生愛而不得,一生鬱郁難舒,最終芳華早逝,含憾而去。

而我,作為她唯一的女兒,感念父親半生孤寂,憐惜父親求而不得,卻全然忽略了母親傾盡一生的委屈與悲涼。

我從未替她委屈,從未替她不甘,從未心疼過半分她的隱忍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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