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戶口的能再分宅基地，好處那麼多，自然是家家戶戶都在暗自歡喜，盤算著往後的日子越發寬裕。
唯獨他們這些為國營廠奉獻半生的老工人，像被拋棄的棄子。
拆了舊房，只給一套遙遙無期的期房，從此斷了收入，斷了安穩，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新房還沒建好，夫妻倆只能在外租一間老舊小平房，冬日漏風，西面寒涼。兒子女兒也跟著遭罪，凍得瑟瑟發抖。
買斷的錢花光了，兩人雙雙下崗，沒有單位、沒有工資、沒有補貼，年紀不上不下，找活路格外艱難。
顧曉芬出去找過幫工、食堂雜活、街邊零工，寒冬臘月招工本就少，到處都是下崗待業的工人，輪不到她。
楊頌民憑著一身機修手藝想去小廠子碰碰運氣，要麼人家滿人不要，要麼工錢低得離譜，還拖欠不按時發。
加上他早年在車間落下腰傷，重活根本扛不住。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
就在三天前，家裡米缸徹底空了，面袋見底，煤球燒完，油鹽都所剩無幾。
夫妻倆兩頓只敢熬點稀湯水湊合，夜裡屋裡沒有爐火，孩子們冷得睡不著覺。
他們一家只能裹著薄被縮在炕頭，望著漆黑的屋頂，滿心都是茫然和焦慮。
走投無路之下，顧廷芳萬般無奈，才動了來找親弟弟顧廷衍求助的念頭。
顧廷衍是顧家最有出息的弟弟，頭腦靈活，這些年來先是考大學，後又出國留學。
還自己做生意、置家業，如今在城裡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有院落有家底，人脈廣、路子多，只要他肯鬆口。
隨便給夫妻倆安排一份安穩營生，就能熬過這個寒冬，穩住往後的日子。
可顧廷芳心裡，一首抹不開面子。
她是顧家大姐，從小就抱著“長姐如母”的心思，一輩子習慣性幫扶孃家、幫扶下面的弟弟們，卻從未為自己謀過好處。
從前顧廷衍讀書、上學、成家、然後去國外留學，一去就是這麼多年。
這些年顧廷芳自己省吃儉用，捨不得添新衣、捨不得吃口好的。
但凡家裡有點餘錢、餘糧、布匹、票證，總是悄悄往孃家送，往顧廷衍那邊貼補，補在了幾個侄兒身上。
那時候她每補貼一次弟弟，楊頌民就一次次跟她吵，實圖一次次跟她講道理。
“咱們就是普通人家，自己日子本就緊巴，上要顧日子，下要攢積蓄。
該先顧好自己的小家，幫扶弟弟要有分寸、有底線，不能掏空自己去填別人。
可顧廷芳骨子裡的長女執念根深蒂固。
她總覺得，弟弟年紀小、是至親，自己當大姐的，不疼誰疼、不幫誰幫？
丈夫的勸說她聽不進去，家裡攢點積蓄，只要顧廷衍那邊開口難處，弟妹姜瀟瀟開了口，她二話不說就往外拿。
有好東西先想著弟弟的孩子，從不顧及自家日子緊不緊，自己家的孩子有沒有東西吃，也從不顧及丈夫心裡憋屈不憋屈。
這麼多年下來，楊頌民心裡的疙瘩，越結越大，怨氣越攢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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