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蘞》半壁(1)

作者:含襄·5個月前

半壁

那夜過後,追封蕭蘞為帝的旨意頒下,衣冠葬入帝陵,隨葬喪儀均按帝王規制。

蕭蘞親手解下自己腰間那枚太子玉玨,拇指摩挲許久,方才放在那疊要葬入陵墓的衣物最上,壓出幾道細微皺褶。

他做這些時,我就靜候在旁,只是注視,並未攪擾。等到盛裝衣冠的玉盤被端下去,我才稍稍走近些許,將他一隻手牽在掌間,輕輕揉捏著。

蕭蘞微揚起臉,看向我雙眼,須臾,清淺一笑。

太子蕭蘞已隨舊衣故衫埋入青史。此後留居禁中長伴君側的,是新任翰林學士承旨、檢校禮部尚書、知制誥。

陳馥替我在其中運作,尋了個品級低、剛過世又無親無故的朝臣,將他履歷安在蕭蘞身上,過了中書門下核校官員的眼。這期間蕭蘞早便搬回紫宸殿後殿,和我同食同寢。蕭蘞掛名翰林院那日,我從前殿搬了大半奏摺回來,擱在他案頭:“哥哥,我胳膊疼批不了太久,你幫幫我。”

對著那摞驟然顯現眼前的奏摺,蕭蘞楞了瞬,又瞄我一眼:“陛下這是怠政。開春奏多緊要,如何是能輕易假手於人的?”

“所以才要交給哥哥。”我坐到他身旁,和他兩肩相靠,“我笨,看不懂,萬一耽誤了國計民生可不好。哥哥資深歷豐,正合讓朕倚靠。”

我說著,真就倚入他頸窩,闔目蹭了蹭。蕭蘞拈起本奏摺,翻開粗略掃過兩眼,還想再說什麼,終是無可奈何輕嘆:“罷了,就這兩日。等你臂傷痊癒,再不能這樣。”

我沒應,仍舊埋在他身上閉眼哼笑,算個模稜的答。等到解癮似的深嗅幾番他身上那縷摻雜藥氣的甘凇,我勉強睜眼,忽見蕭筠就坐在不遠處的榻上,自顧自擺弄九連環。

一個將及幼學的皇子,天天玩這些小孩子玩意兒算什麼?

我朝他勾勾手指:“過來。”

蕭筠聞聲,抬頭看來,雖有微疑,卻還是跳下坐榻走到我面前行禮:“皇兄。”

“你也來看。”

見我真替他拉了個倚床在書案之側,蕭筠誠惶誠恐後退:“臣弟、臣弟愚笨,不通朝政,不敢、不敢插手……”

難得興致好想著他,他竟毫不領情。我當即便要黑臉,忽見蕭蘞笑著轉過頭,意味深長瞧我:“好耳熟的說辭。”

不滿霎時褪淨,融成些被調侃的得意。我哼了聲,朝蕭筠道:“東施效顰。讓你坐你就坐,多跟長兄學著些,往後敢批錯摺子我就揍你。”

蕭筠這才揉著屁股,戰戰兢兢坐過來。我貼在蕭蘞身上,蕭筠端坐案側認真看蕭蘞批紅,離他一丈遠。我偶爾飄個眼神過去,見他還算乖巧,也就沒再說些什麼,把蕭蘞散落肩頭的長髮繞在指間纏玩。

哥哥連頭髮都是又香又順的。我不禁勾到唇畔,低頭落吻。

抬起頭,見蕭筠臉還朝著蕭蘞,目光不知何時已經瞟來。我皺起眉,屈指叩了叩桌案:“誰讓你到處亂看的?”

蕭筠嚇得險些從倚床上跌落,慌忙把視線移回奏章。

蕭蘞似笑若嗔睨我一眼:“你別總是兇他。”

“我哪有。”話是這般說,但既然哥哥開口,我也只好收斂神色,抱臂靠回去,“哥哥偏心。”

蕭蘞哼笑以為答,並不理會,繼續埋頭批他的奏章。

初春日色暖融,和了東風綿柔入室,吹動案上薄紙邊角。蕭蘞移指壓下那點微瀾,雲遮雲散,明光在他面上遊動,忽如紫金揚輝,轉眼璧沈澈影。我看著,不覺便將自己指尖輕觸其上,撚來一心安定。

蕭蘞若有所感,抬眸看來時,日光恰巧傾灑在瞳。和他相對,忽而浮起的念頭便愈積愈暖,盈盈化在肺腑。

念頭即是,若能就這樣和他度過一生,還有什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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