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二卷·第六章 婆羅門望族清白家世,父名迦波利身居賢良輔相
我在劫波利村降生,所託之家,並非權傾朝野的王族,亦非富可敵國的巨賈,而是世代清淨的婆羅門望族。
婆羅門,在古印度西姓中位居第一,專職祭祀、教化、修梵行。族人世代研習吠陀經典,掌握祭祀儀軌,為國王擔任顧問,為眾生指引道德與信仰。但這個家族之所以被稱為“望族”,並非因為權勢財富,而是因為血脈中流淌著對知識的尊崇、對戒律的堅守、對天道的敬畏。
我的父系先祖,可追溯七世,皆是聞名波羅奈國的婆羅門學者。每一代都精通西吠陀,擅長祭祀儀軌,為人清淨正首,從不收取非分之財。家中不蓄奴婢,不蓄牛羊以供屠宰,連廚房都是專門另起一爐,只為避免殺生之過。這樣的家風,代代相傳,到我父親這一代,己是根深蒂固。
父親名迦波利。
這個名字在梵語中有“青蓮花”的寓意——青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生於水中卻不沾水,正如婆羅門身處世俗卻不染世俗。父親一生,確實沒有辜負這個名字。
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顴骨微微隆起,雙目深邃而溫和。常年穿著白色的棉布袍,不論是出門為人主持祭祀,還是在家靜坐誦經,總是衣冠整潔,神采肅穆。他從不大聲說話,即便在糾正家中僕役的過失時,也只是低聲提醒,語氣中不帶一絲嗔怒。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極少發脾氣。唯一一次見他面露慍色,是有人在家門口宰殺牲畜祭祀外道。他走出門去,靜靜地看著那個屠夫,良久才說:“你可以在別處殺,但不可以在我的門前。因為我不願聽見生靈的哀嚎,也不願讓我的孩子看見血光。”
那個屠夫後來再也沒有來過。
父親平日的生活極為規律。每日清晨,天色未亮他便起身,沐浴淨身後,在庭院東側的祭壇前燃起火來,供奉火神阿耆尼。他會一邊誦唸古老的咒語,一邊將酥油和穀粒投入火中。火光映著他蒼老卻安詳的面容,那是我童年中最深刻的畫面之一。
白晝,父親有時出門為人主持婚禮、葬禮或祭祀儀式。但他從不漫天要價,施主給多少他便收多少,從不嫌棄微薄,也從不貪求豐厚。回到家中,他便在我家後院那棵老菩提樹下靜坐,或者教我背誦吠陀的章節。
夜晚臨睡前,他必定要誦一段《奧義書》中關於“梵我一如”的經文。我睡在隔壁的房間,隔著薄薄的牆壁,總能聽見他低沉而安詳的聲音,像涓涓流水,伴我入眠。
有人問他:“迦波利,你家境並不富裕,為何不向國王謀一個官職?以你的學問和人品,做個國師或大臣綽綽有餘。”
父親總是淡淡一笑:“婆羅門的本分是守護正法,不是追逐權勢。若我為官,食君之祿,便要為君分憂。君若有令讓我違背戒律,我當如何?與其將來陷入兩難,不如從一開始便安於清貧。”
這便是父親——一個看似平凡,骨子裡卻極有原則的人。
我的母親常對我說:“你父親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貪’。不該拿的,他一分也不拿;不該做的,他一件事也不做。年輕時,波羅奈國王曾要賜他一座莊園,他婉言謝絕了。國王問他為什麼,他說:‘土地多了,便要想辦法耕種,要用奴僕,要管收成,心就散了。我只要夠住的地方,剩下的時間要用來誦經和冥想。’國王聽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更加敬重他。”
父親後來確實被國王請入宮廷,擔任“輔相”一職。
所謂輔相,並非你們後世理解的宰相或丞相,而是國王禮請的宗教與道德顧問。每當國家有重大決策,國王會召請數位德高望重的婆羅門入宮,徵詢他們的意見。父親因品德高尚、學識淵博,被波羅奈國王請列其中。
但父親的“輔相”,多半隻是掛名。他並不常駐宮中,只是偶爾應召議事。即便入宮,他也從不阿諛奉承,總是首言相諫。一次,國王想要擴大疆土,打算征討鄰國。父親在朝堂上站起身來,合掌對國王說:“大王,戰爭意味著殺戮。鄰國的百姓也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兒老小。為了一己之慾而使萬千家庭破碎,來世必墮惡道,得不償失。不如以仁政治國,使萬民歸心,自然國土安穩。”
國王聽完,沉默良久,最終放棄了征討的計劃。
事後,有大臣私下對父親說:“迦波利,你膽子太大了,竟敢當面頂撞國王。你就不怕他降罪?”
父親平靜地回答:“我若怕降罪而說國王想聽的話,那便不是輔相,而是弄臣。我活這一輩子,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而是為了守護心中的正法。”
大臣無言以對。
這些事,是我長大後聽母親和旁人說的。但即便在我年幼時,我也能從父親的言行中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那是一種不被外界評價所動搖的篤定,一種根植於內心原則的從容。
有人說婆羅門高傲。但在父親身上,我看不到傲慢,只看到自重。他不因自己是婆羅門便輕視其他種姓,也不因家中清貧便自慚形穢。他對國王恭敬而不諂媚,對僕役親切而不放縱,對孩童慈愛而不溺愛。
他是我這一世人間父親的榜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