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調去守倉庫那天,天氣不錯。
說是“守倉庫”,其實就是從車間裡挪出來,安排了個閒差。
倉庫在廠區最裡頭,偏僻,平時沒什麼人來。幾排貨架,堆著些舊零件、廢舊裝置,積了厚厚的灰。
倉庫角落裡隔出一間小屋,擺了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張行軍床。
李懷德說讓她“好好守著,別讓人亂拿東西”。秦淮茹心裡明白,守倉庫是假,方便兩人來往是真。
車間裡人多眼雜,李懷德不敢太放肆。倉庫不一樣,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她手裡,一把在他手裡。
門一關,窗簾一拉,外頭的人進不來。從調去倉庫那天起,秦淮茹的日子就徹底變了。
李懷德隔三差五地來,來的時候多半是下班以後,廠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他推門進來,隨手把門帶上,從裡面插上插銷。每次來他都不會空著手,不時塞給她一沓票子。
就是從懷裡掏出個紙包,裡頭有時是塊布料,有時是一雙皮鞋,有時是罐麥乳精。
秦淮茹學會了奉承。“李主任,您來了?”“李主任,您今天氣色真好。”
“李主任,這是我給您織的圍巾,您試試看合不合適。”
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開始的時候生硬得像背課文,說多了就順了,像含著一塊糖,慢慢化開,甜絲絲的。
李懷德吃這套,每次聽見這些話,臉上的肉就舒展開,從兜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的動作就更快了。
兩年下來,秦淮茹手裡的錢越攢越多,從最初一個月幾十塊,到後來一個月幾百塊。
李懷德管著廠裡的大權,油水大到說出來嚇死人,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就夠秦淮茹吃三年的。
她把錢藏在了倉庫的行軍床底下。挖了個洞埋在裡面,不是沒想過拿回家,可她不敢——賈張氏要是知道她手裡有錢,非翻出來不可。
藏在倉庫裡,誰也找不到。那天李懷德走後,秦淮茹關上門,從行軍床底下挖出那個帆布包。
包沉甸甸的,開啟,一捆一捆的十元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她把錢一捆一捆地拿出來數,數了兩遍,手指頭都在抖。
七千三百塊,這些錢夠她在老家蓋一棟房子,夠棒梗娶媳婦,夠小當和槐花攢一輩子嫁妝。
她把錢塞回帆布包藏好,又去翻一個飯盒子,裡頭塞著各種票。糧票、油票、肉票、布票、工業票,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箍著。
盒子最底下壓著兩隻金鐲子,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壓手。
李懷德說這是從下面人手裡收的,讓她留著“壓箱底”。秦淮茹把金鐲子套在手腕上,在燈下照了照,金的,黃澄澄的,晃得她眼花。
她摘下來用紅布包好,塞進盒子裡面。掀開床下的磚又悄悄埋好。
秦淮茹只往家裡拿吃的喝的,從不往家拿錢。賈張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看見彼此心照不宣。
秦淮茹記仇。
她在蘇硯臣手裡吃了那麼大的虧——當眾被罵破鞋,被揪著頭髮鬥爭,全院的人看她的笑話,連自家婆婆都打了她。
這筆賬,她一筆一筆地記在心裡。以前她沒辦法,蘇硯臣是協和醫院的主任知名大夫,有頭有臉,她一個寡婦拿什麼跟人家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