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陳岩石病房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秘書田小江在走廊裡等他——不對，現在是前秘書了，他已經辦了調離手續，下週一正式去黨史研究室報到。
沙瑞金看著他，說小江，你在秘書處這兩年工作盡職盡責，這次調崗是工作需要。田小江笑著說沙書記我明白。沙瑞金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確實機靈，連調崗都能笑著面對，但正是這種“機靈”讓沙瑞金下決心把他調走。
能在趙立春筆記本里被標註為“可用”的人，不適合留在省委書記身邊。
大風廠舊址上的那棵老槐樹又發芽了。
這棵槐樹在大風廠鍋爐房旁邊站了不知多少年，當年王文章在鍋爐房裡燒檔案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後來大風廠被查封的時候它也在那裡，再後來廠房被蔡曉峰改成了通達貿易的辦公室，它還在那裡。
現在通達貿易被查封了，廠區貼上了封條，只有這棵槐樹還在發它的芽。
這天一大早，有個人站在槐樹下面。
是鄭西坡。
他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工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一隻手撐著樹幹，另一隻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是聽說了通達貿易的事以後趕來的。
大風廠的老工人群裡有人在傳——說大風廠的地又出事了，又有人在上面搞名堂。鄭西坡看到訊息以後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天不亮就坐公交過來了。
他站在槐樹下面看著那排貼了封條的廠房發了很久的呆。
過了一會兒有個人從廠區外面走進來，是王文華。王文華是來取最後一批材料的，看見鄭西坡站在槐樹下面，也愣了一下。
“鄭師傅，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鄭西坡把手裡的橘子放在槐樹根部的石頭上，
“這棵槐樹是我們進廠那年種的。跟我同歲的老劉——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說，老鄭，你要是還能走動，替我去廠裡看看那棵槐樹。我說好。”
王文華不知道說什麼。
他站在鄭西坡旁邊，也仰頭看著那棵槐樹。
“王警官，你說通達貿易坑的那些錢能追回來不。”
“追回了一部分。蔡曉峰的賬目比較清楚，民間借貸那邊司法局也在介入。但全部追回——有難度。”
鄭西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槐樹枝，用枯瘦的手指把它插進泥土裡。
“我年輕的時候，大風廠一天三班倒，機器不停，人也跟著轉。那時候覺得辛苦——現在想想，辛苦也比閒著強。後來廠子倒了，人散了，我就學做豆腐。賣豆腐也辛苦，但能養活自己。
再後來督查組幫我解決了養老金的事——託你們的福，我現在每個月能領到錢了。可領到錢又能怎樣呢？老兄弟們一個一個走了。剩下幾個還在的，腿腳都不行了。我們這代人，沒趕上好時候。”
“鄭師傅，您這代人——大風廠這代人，是漢東的底子。沒有你們當年的辛苦，後來的樓沒那麼快蓋起來。”
鄭西坡轉頭看了王文華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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