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光把保溫袋開啟，拿出一個饅頭放在馬小兵面前。
饅頭還是溫的，枸杞的紅點在白色的麵皮上格外顯眼。馬小兵低頭看著那個饅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拿起饅頭掰開，豆沙餡的甜味散開來。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忽然停下了。
“有人跟我說過，少管所有個叫趙曉光的，在公安廳食堂蒸饅頭。他說你蒸的饅頭軟——放了枸杞。”馬小兵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在裡面很久沒跟人說話了。
“是我。”
“你也是少管所出來的。你怎麼就能在外面站住腳。”
趙曉光想了想。
他想起韓鐵山、吳友良、武小光、還有那雙鞋墊夾層裡的紙條。他說：“因為有人幫我。有室友替我擋了拳頭，有管教多給了我一條被子，有督查組幫我查清了案子。
沒人幫我也站不住。所以我今天來——不是給你送饅頭的。是想告訴你，當年害你的那個人——那個打電話讓你出不去的法官——已經被抓了。”
馬小兵手裡剩下那半個饅頭晃了一下，豆沙餡從中間擠出來，流在他的指縫裡。
他把饅頭放在桌上，手在囚服上擦了擦，低著頭。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眼眶忽然紅了。他低下頭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在我面前說了多少年‘你要好好改造’。他自己才是該進來改造的人。”
趙曉光說你說得對，所以他已經進來了，但你還是要好好改造——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你出獄以後如果沒地方去，我教你蒸饅頭。
這手藝不難學，鹼加多了面會黃但還能吃，加少了酸，加多了苦，得一點一點試。
馬小兵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臉上的傷疤被牽動了一下，顯得有些猙獰，但趙曉光看出來了——那是這個人在監獄裡很久沒有過的表情，是一種被人當人看了以後才會有的表情。他說趙曉光，你知道我在裡面最怕什麼嗎。趙曉光問什麼。馬小兵說最怕出獄——在裡面習慣了，出去什麼都不會，什麼人都沒有。
趙曉光說你現在不用怕了——你出去以後來找我，食堂後廚有蒸籠，我教你。然後他把帶來的饅頭全放在了馬小兵面前，站起來準備走。
馬小兵忽然叫住他——“趙曉光。那個人——打電話害我的那個人，真的被抓了？”趙曉光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說：“是。他姓某某某，原來是省高院副院長。現在在看守所。”馬小兵沒有說話，他把桌上的饅頭一個一個裝回保溫袋裡，拉好拉鍊，抱在懷裡，站起來衝趙曉光鞠了一躬。
管教過來要帶他回監區，馬小兵跟在管教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隔著鐵門的柵欄看著趙曉光說：“你下次來不用帶這麼多——帶一個就行。多了我捨不得吃。”
祁同偉把馬小兵的幫教檔案放進督查組檔案櫃的時候，窗外那棵法桐的芽苞已經裂開了大半，嫩綠的葉尖從褐色的殼裡鑽出來，在風裡輕輕抖著。
侯亮平靠在門框上喝著咖啡，說趙曉光這一趟比我們開十個會都管用。馬小兵在裡面打了三年架，換了三個監室，趙曉光送了幾個饅頭過去他就不打了。
祁同偉把檔案櫃關上，說不是饅頭管用，是有人告訴他——害你的人已經抓了，出去以後有人教你蒸饅頭。
一個人在裡面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坐完牢出去什麼都沒有。趙曉光給了他一個能看見的東西，他就不怕了。
陸亦可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上面寫著“督查組祁常務收”，落款是“一個退休的老傢伙”。
“門衛送來的。說是一個拄柺杖的老頭放在傳達室就走了，沒留名字。”陸亦可把信封放在祁同偉桌上。
祁同偉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信紙和一把鑰匙。信紙泛黃，字跡很工整，是那種老派人的筆跡，橫平豎直，每個捺都拖得很長。
“祁常務，我叫方守信，退休前是省檔案局的一名普通幹部。我退休快二十年了，本來不該多事。但我在報紙上看到了督查組查方家兄弟的新聞，有一件事堵在心裡很多年，想來想去還是要說。
當年趙立春當省委書記的時候，省檔案局收到過一份機密檔案移交清單，上面列了一些關於漢東省幾個大型工程專案的原始審批檔案。按照保密規定，這些檔案在專案完工後本應銷燬，但我發現移交清單上的檔案數量和實際移交的數量對不上——少了大概有好幾份。我向當時的局長彙報，局長說這些檔案不存在，是我記錯了。
我不服，又向上面寫信反映，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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