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後的第十七天,上午八點整,臨江市供銷社大會議室裡座無虛席。
這是供銷社多年來最沉重的一次全體職工大會。能容納兩百人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連走廊裡都站了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和桌椅挪動的吱呀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像是暴雨前的悶熱。
主席臺上方掛著紅布橫幅,白字寫著“臨江市供銷合作社整頓動員大會”。主席臺上坐著七個人:正中是市商業局局長兼供銷社黨總支書記馬國棟,五十六歲,頭髮花白,臉色鐵青;他左邊是市紀委派駐商業系統的紀檢組長孫文斌;右邊是公安局副局長兼刑偵隊隊長趙建軍。再往兩側,是供銷社的兩位副主任何長貴、劉振華,以及工會主席和辦公室主任。
陸徵坐在臺下第一排靠邊的位置。他是作為案件偵破的關鍵協助人員被邀請參會的,但沒有上主席臺。這個安排很微妙——既承認了他的貢獻,又保持了他“非正式編制人員”的身份。
八點十分,馬國棟局長敲了敲話筒,沉悶的響聲在會議室裡迴盪。
“同志們,開會了。”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帶著沉重的回聲,“今天這個會,是什麼會,為什麼開,我想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10月12號晚上,在我們供銷社的倉庫裡,發生了一起惡性殺人案件。孫大海同志不幸遇害。”馬國棟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經過公安局同志們的艱苦努力,案件己經告破。兇手不是外人,就是我們供銷社的內部人員——會計王麗。”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儘管這個訊息己經在職工中傳開,但由局領導正式宣佈,還是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王麗不僅殺害了孫大海同志,還長期與孫大海合謀,倒賣供銷社的緊俏商品票證,貪汙公款,數額巨大。”馬國棟的聲音越來越高,“這是嚴重的違法犯罪行為,是我們供銷社成立三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醜聞!”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坐在陸徵旁邊的老會計手在發抖,茶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碎的響聲。
“問題出在哪裡?”馬國棟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出在我們的管理制度有漏洞!出在我們的監督機制形同虛設!出在我們的某些領導幹部喪失原則、同流合汙!”
每一句話都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
“孫大海作為供銷社主任,本應是職工的表率,卻帶頭搞腐敗。王麗作為會計,本應是財務的守護者,卻成了貪汙的幫兇、殺人的兇手!”馬國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這是對我們供銷社集體榮譽的踐踏,是對全體職工辛勤勞動的侮辱!”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控制了一下情緒。
“市裡高度重視這個案件。”市紀委的孫文斌接過話頭,“經市委批准,決定對供銷社開展全面整頓。從今天開始,市商業局、市紀委、市公安局將聯合成立供銷社整頓工作組,我任組長,趙建軍同志、何長貴同志任副組長。”
臺下開始有輕微的騷動。何長貴是供銷社的副主任,平時分管後勤,與孫大海關係一般,這次被推到前臺,顯然是經過考量的安排。
“整頓工作分三個階段。”孫文斌翻開檔案,“第一階段,全面清查賬目和物資。工作組將聘請市審計局的專家,對供銷社近三年的所有賬目進行審計。同時,對倉庫所有物資進行徹底盤點。”
“第二階段,幹部考核調整。所有中層以上幹部,都要接受工作組的考核評議。不合格的,該調整的調整,該免職的免職。”
“第三階段,建章立制。針對案件暴露出的問題,修訂完善供銷社的各項管理制度,特別是票證管理、財務審批、物資進出等關鍵環節。”
他每說一條,臺下就響起一陣低語。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供銷社將經歷一場徹底的“地震”。
趙建軍這時開口了:“公安局方面,除了繼續完成案件的司法程式,也將配合整頓工作。對案件中涉及的其他違法違規線索,我們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斷。臺下不少職工偷偷看他,眼神複雜——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不安。
“下面,請公安局的同志介紹一下案件的基本情況。”馬國棟說。
趙建軍示意陸徵上臺。這個安排出乎很多人意料,連陸徵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鎮定下來,走到主席臺側面的話筒前。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是市文化館的陸徵,受公安局委託協助案件偵破。”他先簡單介紹了身份,然後開始講述,“案件發生在10月12號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地點是供銷社倉庫。兇手王麗利用職務之便,冒用他人名義領取安眠藥,在當晚與孫大海共進晚餐時下藥……”
他的敘述簡潔明瞭,重點突出。從銀行時間造假到酒樓寄存工具,從偽造保險櫃撬痕到埋藏作案工具,每個關鍵環節都講清楚了,但沒有涉及過於血腥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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