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停在寺門外,就有兩個穿土黃色僧衣的小和尚打著電筒迎了出來,不知是電池電量不夠,還是電筒用的時候久了,兩支電筒照出的燈光昏黃,在濃重的夜色裡晃出一小片光暈,連兩人垂在身側的僧袍下襬都照不清晰,只能隱約看到草叢裡隱約有黑影滑動,發出細碎的草葉摩擦聲,那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探。
夜風拂過,帶起一陣涼意,夾雜著寺廟特有的香火氣和泥土的腥味,讓人不由得繃緊了神經。
林木生提前打過招呼,遞了兩包煙過去,跟小和尚低聲說了幾句,小和尚連連點頭,提著燈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都沒出聲,只有鞋底蹭著土路的沙沙聲,混著西周不斷響起的嘶嘶聲,那嘶嘶聲時遠時近,彷彿隱藏在黑暗中的生靈在竊竊私語。
路旁的樹影婆娑,在微弱的光線下扭曲成怪異的形狀,許安南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總覺得那些陰影裡藏著什麼東西。
沿著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分鐘,才走到給他們準備的院落,院子裡種著兩株粗大的菩提樹,樹冠遮得大半個院子都暗沉沉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黑影。
院門虛掩著,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院落中央亮著,讓人可以辨明方位,小和尚合掌行了一禮就轉身離開了,沒多留一分鐘,他們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推開門進去,院子裡的石桌上居然盤著一條小臂粗的蟒蛇,聽到動靜也只是抬了抬三角形的腦袋,吐了吐信子,又慢悠悠地把腦袋縮回去,繼續趴在石桌上納涼,一點都不怕人。蛇身的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鱗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顯得既慵懶又神秘。
許安南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放慢了呼吸,站在門口沒敢貿然往裡走,活了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在住的地方見到這麼大的蛇,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趴在院子中央,跟看院子的管家似的。
林木生倒是見怪不怪,順手拉了他一把往裡走,低聲說:“別碰它就行,這裡的蛇都不主動傷人,寺裡的僧人說它們都是龍神的侍者,碰了它們才是衝撞了信仰。”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許安南還是能聽出其中一絲敬畏。
許安南跟著他往裡走,眼睛不自覺地掃過院牆和房梁,眼角總能瞥見大大小小蜿蜒的影子,有的掛在屋簷下乘涼,有的纏在樹幹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香火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聞著說不出的怪異。他儘量讓自己放鬆,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進了屋,林木生拉了下一旁的燈線,昏黃的燈光一下子填滿了不大的房間,裡面陳設也簡單,並排擺了兩張木床,一條過道,一個簡易的木頭衣櫃,再就是一個木架上面有水盆和毛巾,床上面倒是鋪好了新買的床單被罩。
林木生選了張靠門的床,坐了下來,壓低聲音跟許安南說:“昭杆傑每天早上會在主殿參加法事,結束之後會單獨到後殿禮佛,然後會到處走走散散步,跟他來的隨從不多,你想見他很容易,至於能不能聊成,我就不知道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但看了看西周,又收了回去。
許安南點了點頭,他之前也只是安排林木生給他創造見邵杆傑的機會,而且時間也是在見彭老將軍之後,沒想到林木生居然打探到這條訊息,將任務提前完成了。
“對了,林大哥,邵杆傑住哪,你知道嗎?”許安南坐到床上問道,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塔甸的經濟本就不行,寺廟的裝潢也好,陳設也罷,都顯得陳舊破敗,室內也沒什麼衛生間,要上廁所,出門右拐,院子的角落有處旱廁。牆壁上斑駁的痕跡和角落裡積著的灰塵,無不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他住在主持院子的左側廂房,也不是什麼秘密,你別看著地方沒什麼護衛,一般人根本不敢在這動手,要是驚擾了佛門修行,信不信,這塔甸一畝三分地,你連個落腳的地都找不到。”林木生也累了,躺在另一張床上打了個哈欠說道,聲音裡帶著疲憊。
許安南自嘲的笑了笑,看來邵杆傑選這地方落腳估計也有這層原因,不能大張旗鼓,乾脆借佛門庇佑。
“許先生,有個事,我還是得提醒下你。”林木生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許安南。
“林大哥,你說。”許安南也坐首了身體。
“不管咱們與邵杆傑談的怎麼樣,千萬別和寺廟的僧侶發生矛盾。”林木生的聲音壓得更低。
“這裡的僧人雖然看著平和,但背後牽扯的勢力複雜,得罪了他們,不太好處理,也對我們後續的計劃不利。”
“放心,我會注意的。”許安南點了點頭,心裡記下了這個提醒。他知道林木生在這地方混得久,經驗豐富,這些話絕非空穴來風。
“好了,許先生,休息吧,蛇塔的早課非常早,咱們睡不了幾個小時。”說完,林木生拉了下床頭的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許安南的聽力極為變態,在常人耳中,此時己經算得上夜深人靜,可在他耳中,門外到處是蟒蛇鱗甲與地面的摩擦聲,房頂也有,甚至是窗臺上也有,那聲音細密而持續,像是無數條蛇在黑暗中游走。饒是他信心堅定,這種情況下,依然難以入眠,而一旁床上的林木生反倒是心大的很,沒過一會,輕微的呼嚕聲就響了起來,與外面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詭異,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感。
真是沒想到,初到塔甸,居然會是這般光景,輾轉反側之下,許安南乾脆盤膝坐到床上,靜心凝神,打坐修煉,不過他也知道坐功很容易物我兩忘,整個人對外界沒了感知,現在外面兇險未知,他也不敢放鬆心神,只好練前世得到的一篇清心決,是那老道教他入門時,傳他的一門放鬆心神,平和心態的法訣。他慢慢調整呼吸,讓思緒沉靜下來,心中默唸口訣,漸漸地,外界的嘈雜聲似乎遠去了一些,但那些蛇的動靜依然如影隨形,提醒著他身處何地。夜還長,他只能在這半醒半修中等待天明。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深沉的墨色開始透出些許靛青,遠處傳來極輕微而悠長的鐘鳴,“嗡——”的一聲,彷彿從地底升起,穿透層層殿宇與樹林,抵達這偏僻小院時,己化作一縷餘韻。
林木生的呼嚕聲停了,翻身坐起,摸黑點了一支菸。
“早課開始了。”吐了口煙氣繼續說道:“許先生,咱們也是香客,去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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