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笑得眼睛眯成縫，筷子不停地往慶澤碗裡夾。
“慢著點，燙。”
慶安一口一個，嚼得很細。和回家頭兩天的吃法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憋了七個月的飢餓感在驅動，而是一種更沉穩的節奏。該吃多少吃多少，不多不少。
趙母的筷子從慶澤碗裡轉到慶安碗裡，又堆了五個餃子上去。
慶安抬頭看了她一眼。
“夠——”
“你張嘴吃就行了。”趙母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聲音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外婆一年見你幾回？讓我多塞兩個怎麼了。”
慶安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低頭繼續吃。
趙婉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這句話跟她娘年輕時候的脾氣一模一樣——不跟你講道理，直接把飯塞你嘴裡。
慶寧坐在桌角，一個餃子蘸了點醋，咬了兩口，細嚼慢嚥。她吃東西的樣子和慶安完全不同，安靜。精細，嘴唇始終合著，看不見牙。
趙田在上首坐著，筷子夾了一塊臘肉，嚼了兩下。
他的視線從桌面上掃過去。
大女兒氣色比上次好了一截。大外孫瘦是還瘦，但眼底的那層灰氣散了。二外孫腿腳利索得很，嘴也利索。外孫女的手——
趙田的視線在慶寧握筷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薄繭。右手食指和中指。
他沒有聲張，把臘肉嚥下去了。
下午。
趙婉寧和趙母在後院說話。慶澤在槐樹底下練走路，全腳掌著地和前腳掌著地之間反覆切換，摔了兩次，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走。
慶寧坐在石凳上。
膝蓋上擱著一本從趙家書架上翻出來的舊冊子。不是醫書，是一本《汶南縣誌》，薄薄的一冊，紙頁發黃，字印得密。
她翻到了第三十七頁。
手指在“汶南縣轄七鎮十三村，在冊田畝四萬二千六百畝”這行字上划過去，停了一下，又往下翻。
下一頁是水文。汶河干流走向，支流分佈，灌溉渠道的修建年份。
再下一頁是賦稅。田賦。丁稅。商稅，分門別類列了三年的數目。
六歲的女孩子，看縣誌。
看的不是故事。
是數字。
慶安從後院角落裡走出來，經過石凳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他朝慶寧膝蓋上的書瞄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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