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御史面容疲憊卻依舊腰板挺首。
秦如鬆快步上前抱拳行禮:“趙大人!末將來遲,讓大人受驚了,末將在慶陽府接到袁總督手令,星夜兼程趕來。”
趙啟星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慨道:“原來如此。秦將軍有所不知,這三日老夫站在這道垛口後面,看著那些年輕計程車兵一批批倒在壕溝邊,心都快熬幹了。不是信不過援軍,是怕援軍來得太晚。多虧沈烈,是沈烈讓老夫相信,黑河堡不會破。”
秦如松笑道:“趙大人此番孤身留守危城,這等風骨,末將早就聽袁總督提過。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趙大人跟沈烈一樣,都是硬骨頭,黑河堡這一戰,一文一武,兩位硬骨頭把鮮卑人活活磨死了。”
趙啟星擺了擺手,眼角餘光掃過沈烈那張疲憊卻依舊沉穩的面孔,忽然笑了一聲:“說實話,老夫這把老骨頭沒死在黑河堡,全靠沈烈能打。若換了別人守城,老夫恐怕早就從垛口上跳下去殉國了。”
幾人相視大笑。
黑河堡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如同壓抑了三天的火山終於噴湧而出。
藏兵洞裡的婦女們湧出來,抱著渾身是血的丈夫泣不成聲。
青壯們把打空了火藥的弗朗機炮從垛口上搬下來,用沾滿硝煙的袖子擦著炮身上的血汙。
姬明凰從醫護隊的竹簍裡取出最後一卷乾淨麻布,替最後一個傷兵包紮完傷口,沈烈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將她額前被汗水濡溼的碎髮攏到耳後,將她攬入懷中。
她將臉埋在沈烈胸口,聽著甲冑下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三日來的恐懼和煎熬終於化作一行無聲的淚。
唐啟正獨自站在滅虜堡廢墟前,面前插著三支燒焦的箭桿權當香燭。
他將慕容衝的首級供在箭桿前,跪在地上朝鷹嘴峽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他沒有落淚,只是對著廢墟沙啞地說了句:“崇禮,劉明昌,鮮卑人全死了,你們在那邊可以安心了。”
第二日清晨,陽光灑在黑河堡外的戰場上。
沈烈率各部清點戰果,清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讓所有參與清點的人都不由得停住了筆。
完整首級一千八百餘級,完好的草原戰馬兩千餘匹,盾牌三千餘副,長槍一千餘支,長刀兩千餘把,弓弩兩千餘副,金銀六百餘兩,糧食五百餘石。
這是沈烈領兵以來最輝煌的一戰。
每一顆首級、每一件兵器、每一匹戰馬,都是鮮卑五姓十年來積攢的家底。
他讓人將全部戰利品分成兩堆,對秦如松鄭重抱拳道:“秦大人,沒有你星夜馳援,就沒有黑河堡。這份家底,你一半,我一半。”
秦如松站在那堆戰利品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仰頭大笑了一聲,拍了拍那些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彎刀和弓弩,轉過身來用力按住沈烈的肩膀,語氣裡有欣賞,也有一絲意味深長的告誡。
“沈烈,老子喜歡你,就因為你這份大氣,但我不要。這仗是黑河堡拿命扛下來的,三天三夜,折了幾十個弟兄,這份戰利品,秦某一個子兒都不拿。不過,老子也不跟你客氣,九百顆首級,算我選鋒軍協戰的戰功,足夠我回去給袁總督交差就行。你拿這些馬,把騎兵給我練起來,我知道你小子養騎兵的本事。等北上的時候用得著。”
沈烈看著面前這位鬚髮花白、笑容爽朗的老將,沉默片刻後鄭重抱拳道:“秦大人這份情,末將記下了。”
秦如松擺了擺手,笑罵道:“少來這套!你跟我兒子是兄弟,跟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賬。”
兩人相視而笑。
沈烈隨即與秦如松商議北上之事,他將輿圖在案上攤開,指尖從黑河堡划向神木城:“秦大人,末將有個主意。此番鮮卑全軍覆沒的訊息還沒有傳到神木城。老上汗還在等慕容仇的好訊息。我們不妨讓騎兵全部換上鮮卑人的衣甲,打著鮮卑部的旗號從北面靠近草原大營,趁其不備從後方發動突襲。神木城有袁總督的主力,兩面夾擊,此戰可定。”
秦如松將佩刀往輿圖上一拍,刀尖正正釘在神木城的位置:“好!就這麼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