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縣外的馬場,塵土在午後的陽光下懶洋洋地懸浮著。
沈烈接過潘茂林遞來的厚厚一沓文書,那上面蓋著的太僕寺硃紅大印在粗糲的紙張上格外醒目,整整一千份馬政堪合。
潘茂林的手微微發顫,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沈守備,大恩不言謝,”潘茂林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若非你雪中送炭,及時送來這三百匹上好的草原駿馬,這太僕寺分賜的馬場……怕是今日己落入他人之手,我這頂烏紗帽,也定然保不住了。”
一旁的康伯宗連連點頭,看向沈烈的目光充滿敬重:“是啊,沈守備高義,解了我們燃眉之急。這份情誼,太僕寺上下銘記於心。”
沈烈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堪合,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語氣平和:“潘少卿、康寺丞言重了。互惠互利罷了。有了這些堪合,邊軍獲取良馬的渠道才算真正打通,日後還需二位多多照拂。”
他心中清楚,這薄薄一紙堪合,背後是巨大的利益和權力,是他紮根延綏、壯大實力的關鍵一步。
此行收穫,遠超預期。
三人正客套間,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捲起一道煙塵。
趙破夷策馬飛奔而至,矯健地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
他面色凝重,不及下馬便抱拳急報:“大人!唐啟正率夜不收前出二十里警戒,發現大隊流寇蹤跡。人數近千,正朝馬場方向急速逼近。”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沈烈眼神一凝,這是他黑河軍定下的鐵律:無論行軍、紮營還是臨時駐紮,夜不收必須前出十五至二十里,構築預警縱深。
二十里,足以讓最兇悍的騎兵衝鋒失去突然性,給己方留下寶貴的反應時間。
看來,這規矩立對了。
“什麼?”潘茂林和康伯宗同時失聲驚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潘茂林聲音發顫:“是……是混天龍張順那夥賊寇?他們……他們怎會盯上這馬場?此地設施簡陋,除了那幾十匹老弱病馬,哪有什麼值得他們大動干戈的油水?”他下意識地環顧西周,彷彿流寇的刀鋒己經架在了脖子上。
康伯宗更是面如土色,聲音帶著恐懼:“陝西流寇,兇悍成性,如野草燒不盡。官府清剿經年,非但未能剿滅,他們反而裹挾流民,愈演愈烈。聽聞所過之處,稍有不從便屠村焚邑,兇殘暴虐,實乃心腹大患啊。”
他望向沈烈身後那區區一百五十名騎兵,眼神充滿了絕望。
一千對一百五十,這懸殊的兵力,如同巨石壓頂。
然而,令潘、康二人驚疑不定的是,面對這駭人訊息,沈烈麾下的騎兵們,竟無一人露出懼色。
他們沉默地檢查著鞍具刀弓,動作沉穩,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只要沈烈站在那裡,便是定海神針。
這份沉靜,無形中給了潘康二人一絲微弱的依靠感。
潘茂林強壓下心頭的恐慌,艱難地開口,語氣帶著試探和懇求:“沈守備……賊寇勢大,來者不善。這馬場……雖不值錢,卻是太僕寺的產業,輕易放棄不得。您看……我們該如何應對?”
他瞥了一眼沈烈平靜的面容,後面的話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害怕沈烈會帶著寶貴的騎兵立刻撤離。
畢竟一百五十騎面對十倍之敵,留下來硬拼無異於送死,可若沈烈一走,他們這些文官和場中老弱,面對兇殘流寇,下場可想而知。
沈烈目光掃過潘、康二人驚惶的臉,又望向北方煙塵似乎隱約揚起的方向,“潘少卿,康寺丞,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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