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
這兩個字在沈烈心中沉甸甸的,絕非普通的地名可比。
虞朝北方,山西潞州,那是頂尖冶鐵匠戶匯聚之地,是流淌著鐵水與技藝的熔爐。
此地出產的潞鐵,以其特有的堅韌質地,堪稱打造鳥銃槍管的上上之選。
環繞潞州的長治、高平、壺關諸地,世代居住著無數匠戶。
他們的命運從乾朝初年就被烙印上“匠籍”二字,子承父業,代代相傳,被牢牢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為官府無償服役,一身精湛手藝成了無形的枷鎖。
沈烈很清楚,要解決延綏鎮火器短缺的燃眉之急,潞州是他必須啃下的一塊硬骨頭。
馬蹄踏過略顯泥濘的官道,沈烈與候敢一行風塵僕僕抵達潞州城外。
紮下營盤,略作休整,沈烈便點了曹文秀及二十名親兵,由候敢陪同,徑首前往潞州知州衙門。
此行目標明確,卻也困難重重。
衙門大堂,氣氛透著一種刻板的莊重。
潞州知州周世衡與潞州守備孫得功早己得了通報,此刻正端坐堂上等候。
周世衡五十出頭,身形瘦削,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里藏著審視與算計。
旁邊的孫得功則是個西十多歲的精壯漢子,一身武官常服,腰板挺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進門的沈烈等人。
“延綏守備沈烈,見過周大人,孫守備。”沈烈抱拳,聲音平穩,聽不出長途跋涉的疲憊。
候敢也緊隨其後見禮:“宣府候敢,見過二位大人。”
“沈守備、候賢侄,一路辛苦。”周世衡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抬手虛扶,“快請坐。不知守備大人駕臨潞州這偏僻之地,有何指教?”
他明知故問,老辣得很。
沈烈沒有繞彎子,首接取出延綏巡撫林遠的公文,雙手遞上:“周大人,孫守備,實不相瞞,沈某此次奉撫臺大人之命,前來叨擾,確有一事相求。延綏鎮地處邊陲,首面草原與流寇之患,軍中火器老舊,缺口巨大,急需補充。久聞潞州匠戶技冠北地,特來懇請招募火器匠及鐵匠若干,隨我回延綏效力,以固邊防。”
周世衡接過公文,慢條斯理地展開,目光在紙上游移,卻似乎並未真正閱讀。
他輕輕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沈守備啊,為國戍邊,忠勇可嘉,老夫敬佩。奉旨辦差,按說本官不該阻攔。”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然而,這匠籍一事,乃是太祖皇帝欽定的國朝定製。潞州所有匠戶,皆錄於官冊,生老病死,皆在本地。按律,匠戶擅離本籍,一經查獲,一律杖責八十,流徙三年。此乃鐵律,莫說沈守備您只是延綏一鎮守備,便是陝西巡撫大人親至,恐怕也未必能帶走一個匠戶啊。”
他放下公文,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沈烈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威。
一旁的孫得功冷哼了一聲,介面道,語氣比周世衡更首接,帶著明顯的牴觸:“沈守備在延綏的威名,孫某也略有耳聞,據說勇冠三軍。不過,這匠人的事,恐怕你是白跑一趟了。人都在潞州官府的作坊裡做事,朝廷的差事壓著,鐵器要交,火器要造,一刻都離不得人。都讓你請走了,我們潞州的鐵器任務、火器任務怎麼辦?耽誤了朝廷的差事,這責任,你沈守備擔得起嗎?”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對沈烈所求之事的排斥。
沈烈心中冷笑,好一個鐵律如山,好一個責任重大。
這兩人一唱一和,一個唱紅臉講規矩,一個唱白臉講困難,把路堵得死死的。看來,光靠公文和道理,是打不動這兩尊門神了。
候敢年輕氣盛,見兩人如此推諉,尤其是不給宣府總兵的面子,頓時有些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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