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長了音調,顯得十分為難,“此事確實干係重大,牽涉朝廷定製,絕非老夫與孫守備一言可決。倉促之間,實在難以答覆。不如這樣,二位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不妨先在潞州城歇息幾日?容我二人仔細斟酌斟酌,再行回覆,如何?”
斟酌?怕是推脫的託詞吧。
沈烈心中雪亮,這斟酌二字背後,就是無盡的拖延。
他壓下心頭湧起的一絲火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再次抱拳,語氣沉穩有力:“周大人,孫守備。沈某深知規矩難破。然陝北流寇近日愈發猖獗,屢屢叩關;草原諸部亦似有死灰復燃之象,頻頻襲擾。延綏軍情如火,火器缺口一日不補,邊塞便多一日兇險。此乃關乎萬千將士性命、大明北疆安危的要務。還請二位大人念在邊關將士浴血戍邊的份上,務必通融一二。若有任何難處,或需沈某配合之處,但請明言。”
周世衡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沈守備忠勇為國,拳拳之心,老夫感同身受。奈何……規矩就是規矩。朝廷法度森嚴,老夫身為地方牧守,豈敢徇私?這……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他啜了口茶,彷彿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盞,狀似好意地指點道:“沈守備若真求賢若渴,不妨去城南的潞州鐵市看看。那裡有些不受匠籍約束的散戶匠人,或是些手藝尚可的逃籍之人,或許會有願意跟你走的。老夫這裡,實在是……有心無力。”
城南鐵市?散戶?逃籍之人?
沈烈心念電轉。
這老狐狸表面指路,實則挖坑。
匠籍管制如此嚴格,所謂散戶要麼是手藝粗劣,要麼就是燙手山芋。
若是招了逃籍之人,回頭被官府咬住,就是天大的麻煩。
這分明是想禍水東引,或者看他踩進陷阱。
候敢一聽這話,臉都氣紅了。
搬出他叔父宣府總兵都毫無作用,對方還如此明著耍滑頭。
他手按刀柄,怒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你們……”
“候敢。”沈烈一聲低喝,同時遞過去一個凌厲的眼色。
現在發作,除了授人以柄、把事情徹底搞僵,毫無益處。
候敢被沈烈目光一刺,強行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胸膛劇烈起伏,憤憤地別過臉去。
沈烈深吸一口氣,面色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冷意的微笑:“既如此,周大人和孫守備公務繁忙,沈某不便多擾。今日叨擾之情,沈某記下了。招募匠人之事,還望二位大人斟酌之後,能予沈某一個明確的答覆。告辭。”
“沈守備慢走。”周世衡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官場老油條的標準笑容。
孫得功則只是冷淡地抱了抱拳,一言不發。
看著沈烈挺拔的背影帶著明顯壓抑著怒火的候敢等人消失在衙門口,大堂裡虛偽的客氣瞬間蕩然無存。
周世衡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譏誚和不屑:“哼,一個延綏的守備,芝麻大的官兒,也敢把手伸到潞州來要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當自己是欽差大臣了?”
孫得功也冷笑連連:“周大人所言極是。這些匠戶,雖說是官府的,可這些年朝廷撥付的糧餉物料層層剋扣,落到他們手裡的能有多少?逃籍的早就跑了不少。剩下的這些,哪家作坊不是靠著他們才能按時交差?我們私下裡……”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指著他們多打的東西,跟各路豪商做買賣,這裡頭的油水,他沈烈懂個屁,還想來分一杯羹?簡首是在割我們的肉,斷我們的財路。”
“正是此理。”周世衡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匠籍?規矩?不過是擋箭牌罷了。沒有這些匠戶,我們拿什麼去額外完成那些大戶的私活?又拿什麼去填補我們自己的虧空?他沈烈想動這塊肥肉,那就是找死。”
孫得功想起周世衡最後給沈烈的建議,臉上不由得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周大人,您最後讓他去城南鐵市,這招高啊!實在是高。那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確實有些有點手藝的散戶,可更多的是地痞無賴,還有逃籍被通緝的,更狠的是,還有那條猛犬在。他沈烈要是真信了,一頭扎進去,嘿嘿……”他做了個往下栽的手勢,“有他好受的,坑不死他,也能讓他灰頭土臉,知難而退。”
“哈哈哈。”周世衡得意地大笑起來,端起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年輕人嘛,總得吃點虧才明白,有些地方的水,深得很。不是光靠一身蠻勇就能趟過去的。這潞州城,還輪不到他一個外來守備指手畫腳。讓他去碰碰釘子也好,省得再來煩擾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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