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蘭嘆口氣,替她攏了攏額前的頭髮,到底沒再多說,只在臨走時,硬塞給她兩個還熱乎的煮雞蛋。
王燦望著娘走遠的背影,低頭看著那兩枚還發燙的雞蛋,鼻頭莫名一酸,隨即又吸了吸鼻子,把手裡的活兒接得更緊了些。
她心裡頭清楚,這廠子裡百十來號人等著她指路,孃老子、嫂子也都指望著她這一攤子能立起來,她不能退,也退不得。那些悶頭醃菜的天數里,她每天天不亮就進廠,天黑透了才回家,一雙手叫那些料水、鹽水泡得又白又皺。可每回出缸,切開那脆生生的黃瓜,一聲清脆的響動入耳,她心裡頭那點疲累,便也一併化開了。
她這一招,講的就是個“以靜制動”。那幾個女人越是盼著她賠個底兒掉,她就越要把門路跑得風生水起。
做生意的門道,王燦比誰都清楚——東西好,那是根;可光有根不成,還得有人肯替你把這好名聲傳出去!
她這些年攢下的這把老渠道,就是她那訊息閉塞的死局裡,最要緊的一把鑰匙!
她沒打算跟那幾個人置氣,也沒打算守著那幾筐菜乾等。她想了想,轉身就回了屋,翻出一本記滿了名字的小本子——那上頭,都是她這些年做鮮蔬生意積攢下來的老主顧、老渠道。
鎮上那家開得最紅火的飯店——老關菜館,就是她的老主顧,逢年過節的鮮菜,都是她供的;還有那家皮鞋廠、那家的食堂,還有鎮上幾個跑運輸的老熟人,也都跟她打過不只一回交道。
這些人,都是知道她王燦做事規矩、東西實在的。
“光守著攤子,菜不會自己長腳跑來買。”王燦把那本子一合,主意已定,“我得親自上門,把東西捧到他們跟前,讓他們親口嚐嚐!”
說幹就幹。
第二天一早,王燦就讓柱子幫忙,把那幾壇酸黃瓜重新裝好,又問店裡借了輛架子車,裝了滿滿一車。她自己拎上頭一天剛醃好的、最新鮮的一罈,又揀了幾樣自家地裡出的鮮蔬搭上,就出了村,直奔鎮上。
她先去的老關菜館。
老關正坐在櫃檯上撥算盤,一抬眼,見她進來,笑了:“喲,燦兒來了?今兒個怎麼得空,還親自跑一趟?”
王燦也不客套,笑著把罈子往桌上一放:“關叔,今兒是來給您送樣好東西的。您先別急著說不,嘗一口再說。”
她揭開蓋子,那酸黃瓜的清爽味兒頓時飄了滿屋。老關一聞,倒來了興致,夾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猛地亮了:“哎!這味兒,脆、酸,還帶點甜,夠勁兒!你這打哪弄得方子?”
“自家廠裡新醃的。”王燦笑著道,“關叔,您是老主顧了,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您要是覺著味兒成,這第一批,我給您留幾壇,替您擱店裡,先試著賣。賣得動,咱往後長期供;賣不動,算我白送的,一分錢不收。”
說起這老關菜館,那在鎮上可是個響噹噹的地方。主顧多是些跑生意、下鄉的城裡客,講究的就是個新鮮、開胃。
老關跟王燦打了好幾年交道,深知她家的菜實在、不摻假,心裡頭對這閨女本就幾分器重。他嘗完那酸黃瓜,又上下打量了王燦一番:“燦兒,你這幾年,越發有出息了。當初你弄那間鮮蔬店,我叫你來,你說不;這回開廠子,倒真讓你幹起來了。”
王燦笑著應:“關叔您抬舉我了,我這不過是假您的勢,蹭口飯吃。您要是覺著這菜成,往後咱常來常往。”
老關一揮手:“好說!就衝你這手藝,也衝你辦事的實在勁兒,這兩壇先放這兒,你回去趕緊再醃,回頭給我供上!”
老關又夾了一根,越嚼越有滋味,拍了下大腿:“成!你這東西,我信得過。那就先留兩壇試試!”
從老關菜館出來,王燦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鎮上的皮鞋廠。
那廠子裡的管食堂的老周,也是王燦的老熟人。王燦見著他,也是這一套——親手把那酸黃瓜遞過去,讓人先嚐。那皮鞋廠,工人多、活兒累,一天到頭大鍋飯,最缺的就是個下飯的滋味。
老周管了多年食堂,最頭疼的就是這頓頓菜色單調。他看得仔細——那黃瓜碼在壇裡,根根清脆透亮,顏色也好看,醃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好東西。他嚐了一口,那股子酸爽順著嗓子眼兒一溜,頓時讓開了胃口:“哎喲,這味兒地道!”
他當即拍板:“我們廠上百號人吃飯,正愁頓頓那幾樣菜沒滋味,你這不是瞌睡送枕頭麼!來,先給我供三十瓶!”
王燦一聽,心裡頭那根弦便又鬆了一截,笑著應下:“成,老周叔你這話我可就記下了,回頭準保給你送到。”
一上午,她騎著那輛架子車,從這個鋪子跑到那個廠子,一家一家地敲門、遞東西、讓人嘗。有的地方,她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有的主顧嫌麻煩,她也笑著一句“您先嚐,不合口味算我的”,把話頭堵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