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日，老關菜館的夥計頂著日頭跑來了，說是店裡那兩壇已然見底，客人還在催，讓他趕緊再來取貨；第二日，皮鞋廠那輛拉菜的驢車，也晃晃悠悠地到了廠門口，說是食堂那邊都等著呢，得快些裝車；到了第三日，連鎮農機站的大劉叔、副食店的老趙，也都差人捎了信兒來，說是賣得動，讓再給補貨。
柱子這一天光顧著裝罈子、過秤，忙得腳不沾地，可臉上的笑就沒斷過。他一邊把一罈罈酸黃瓜往車上搬，一邊回頭衝王燦喊：“燦姐！這、這點貨怕是又不夠了！回頭還得再醃！”
其實這幾日，王燦也沒閒著。她一邊張羅著補貨、對賬，一邊已經盤算起了下一步——酸黃瓜不過是探路的，往後的醬菜、辣菜、豆腐乳，一樣一樣都能照著這牌路子做起來。她連那本本子上頭，都新添了好幾頁，密密麻麻地記著各家的口味偏好、訂貨的多少，誰家愛重口，誰家要輕淡，都記得清清楚楚。
柱子湊過來瞥了一眼，直咂嘴：“燦姐，你這記的，比賬房先生還細！”
王燦笑了：“生意場上，記性就是本事。你多記一筆，往後的路就窄一分。”
王燦正在賬桌前頭翻著本子，聞聲抬起頭，眼裡也全是笑意：“急啥，咱有的是方子。你先讓人去把料備足，回頭我再去一趟鎮裡，多進些黃瓜回來。這生意，才剛開頭呢。”
不到三天，王燦廠裡那第一批醃好的酸黃瓜，就被預定得精光。
柱子站在那空蕩蕩的醃菜缸前，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愣愣地道：“燦姐……這、這就訂完了？那頭一天，還一筐都賣不動呢！”
“是賣完了。”王燦笑了，臉上也帶著連日奔波的倦色，可那眉眼間的光，卻亮得壓不住，“我說什麼來著？東西好，就不愁沒銷路。先前不是賣不出去，是人家還沒嘗過。這一嘗，不就知道好賴了？”
這話，讓那些個背地裡嚼舌根的人，一個個都閉了嘴。
王紅霞她們幾個，本想著看王燦的笑話，橫豎這廠子要賠個底兒掉。這下倒好，笑話沒看成，反倒眼瞅著王燦又紅火了一籌，一個個臉上掛不住，訕訕地，連那些難聽的話，也沒好意思再往外說。
她沒空。一批貨訂完了，還有下一批等著張羅，調料要進、黃瓜要收、工人們排班要安排，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活兒，哪騰得出手跟那幾個只會嘴上逞能的人掰扯。倒是那幾個人，見王燦這邊越來越紅火，心裡頭越發不是滋味，可怎麼想都沒有由頭再去唱衰，只能乾瞪眼，悻悻地看著人家廠門口一天比一天熱鬧。
而王燦這邊，壓根顧不上理會她們。
第一批貨訂完，她沒急著接下一批，反倒先張羅起另外一樁事來——
散工的時候，她把廠裡所有工人都叫到了廠房裡。
工人們排排站著，你瞧我、我瞧你，都不知王燦要做什麼。
王燦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目光從一張張或黝黑、或粗糙的臉上掃過去，揚聲道：“今天這一批貨能訂完，不是我王燦一個人的功勞，是咱們廠裡每一個人，都實實在在出了力的。活兒是你們一鍬一鍬幹出來的，貨是你們一罈一罈醃出來的。有功勞，就得賞！”
說著，她衝柱子點了下頭。柱子端上來的，不是別的東西，是一沓新嶄嶄的票子。
王燦接過，往案子上一放，道：“這一批貨，是從頭到尾跟著趕出來的員工，人人都有份。我說話算話，做得好，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人群裡那幾個人身上：“不過，我也得說清楚，做得格外出挑的，我有另外的獎賞。”
這表彰，王燦是用了心思的。她沒囫圇哄一通，而是挨個點到了實處。
先說周嬸。王燦當著滿屋的人，把這幾日樁樁件件都擺了出來：“這批酸黃瓜，從擇洗、晾曬，到定料、看缸，哪一步不是周嬸盯得最細。前兩日那場雨來的急，有一批貨眼看要淋溼，是她一宿沒閤眼，拿草棚子、拿衣裳，一點一點地給蓋嚴實了。這樣的活兒，她幹得比誰都穩。”
她話音落下，滿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周嬸的眼圈，當場就紅了。
再說柱子。王燦轉向柱子：“柱子跟了我這段時間，廠裡廠外，搬貨運菜，沒叫過一聲苦。這些日子我跑鎮上鋪路，是他在這兒給我守著攤子、管著工，讓我能安安心心地往前衝。這廠子能有今天，他有大功。”
柱子冷不防被她點到，一時間手足無措，“嘿嘿”地撓著頭，“我、我哪有什麼功，都是燦姐你領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