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是憤怒。
錢恪明轉向劉德勝。
他沒有大喊大叫。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剋制到極致的厭惡。
“劉德勝。十年。你用組織給你的權力，把人民群眾的財產搬進了自己的地窖。然後你用同樣的權力，把發現秘密的人扣上‘潛伏特務’的帽子，派民兵去——格殺勿論。”
他蹲下來，跟劉德勝平視。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劉德勝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出來。他的褲襠上又洇開了一片新的水漬。眼球往上翻，白眼仁露出來大半，整個人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卻只發出沙沙的氣音。
“把他帶走。”錢恪明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對劉德勝實行雙規。立即查封公社後院地窖。所有涉案人員——一個都不許放。”
他轉身走向吉普車，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陸山河。”
“在。”
錢恪明回過頭，看著他。車燈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嚴肅的臉上切出深深的陰影。
“這些照片——拍攝技術很專業。角度。光線。對焦都不像是業餘水平。你一個下鄉知青，用什麼裝置拍的？”
陸山河迎著他的目光。
“借的。”
“借誰的？”
“一個朋友的。”
錢恪明盯著他看了三秒。
陸山河沒有躲。也沒有多解釋。
三秒之後，錢恪明說了一句：“行。”
然後他轉身上了車。吉普車的車門關上，發動機轟鳴，車燈劃過打穀場，駛向了黑暗中的公社方向。
劉德勝被兩個人架著塞進了後座。他的身體已經完全癱軟了，像一袋被倒空的麵粉。
——
牛棚前安靜了下來。
趙鐵柱站在原地，旱菸杆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前前後後目睹了這一切——民兵。槍聲。閃光。照片。錢恪明。雙規——但他的腦子到現在還沒轉過彎來。
“山河......”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了一樣，“完了......劉德勝......完了？”
陸山河沒有說話。
他把那雙繡著“山”字的棉鞋在凍土上跺了跺，震掉了鞋面上的泥巴和零星的彈殼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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