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對準任何人。槍口嘴角一翹，指向四十五度角的夜空。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轟——
不是槍聲。是雷聲。是六根槍管以每秒五十轉的速度旋轉起來之後，把密集的彈丸潑灑向夜空時發出的。撕裂空氣的巨響。
火舌從槍口噴出來，足有一米多長。
橙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整片蘆葦蕩。每個人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都是一樣的——嘴巴大張，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
彈殼像下雨一樣從槍身右側嘩嘩地往下瀉。滾燙的黃銅殼子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冒著白煙，轉眼就融出了一個個小坑。
陸山河只打了三秒。
三秒，大約一百五十發子彈。全部射向天空，沒有傷到任何人。
但這三秒足夠了。
蘆葦蕩裡炸了鍋。
最先跑的是外圍那些拿鐵鍬的——他們本來就是湊人頭的，壯膽來的。這一通天雷一樣的機槍掃射，他們的膽子碎得比彈殼還快。鐵鍬扔了，棉帽掉了，連滾帶爬地往蘆葦蕩深處鑽。
拿土銃的也跑了。土銃打一發要裝半天彈，面對這種一秒鐘噴五十發的地獄機器，裝什麼彈？直接扔槍跑路。
拎砍刀的最慘——他們鑽進蘆葦蕩的時候，好幾個人被凍硬的蘆葦茬子絆倒，趴在雪地裡嗷嗷叫，後面的人直接踩著他們的背跑了過去。
十秒之內，四十八個人跑了四十多個。
剩下的幾個，包括那個叫老三的壯漢，腿已經軟了，跪在雪地裡，鐵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趙彪沒跑。
不是他膽子大。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嘴唇在抖，牙齒在磕，狐狸毛領子上沾滿了被槍口氣浪掀起來的雪粒。馬燈從手裡滑落，摔在雪地上，燈罩碎了，火苗滅了。
一股熱氣從他的褲腿裡冒出來。
尿了。
陸山河鬆開機槍的手柄，跳下卡車。
他走到趙彪面前，低頭看著他。
趙彪仰頭看著陸山河。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囂張，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恐懼。
“趙彪。”陸山河叫了他的名字。
趙彪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陸山河蹲下來，跟他平視。
“從今天起，這條江的南岸，規矩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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