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趙老貴家。三百一十塊。”
“甲等。孫大壯家。三百二十五塊六毛。”
“乙等。馮二嫂家。兩百零八塊。”
一個一個名字念下去。一戶一戶上來領錢。
有的人腿軟，有的人手抖，有的領完錢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傻愣愣地問趙鐵柱：“趙叔，這錢不用還吧？”
“分給你的，你的。”趙鐵柱沒好氣，“趕緊拿走，磨蹭啥？”
旁邊有個老太太領到了兩百一十塊。她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同時見過超過十塊錢的紙幣。顫顫巍巍地把錢塞進貼身的棉褲腰裡，一邊走一邊唸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陸知青長命百歲......”
打穀場上的哭聲和笑聲混在了一起。三口大鐵鍋裡的殺豬菜冒著白汽，沒人顧得上吃。
唸到第十五戶的時候，人群后面突然響起了一個尖利的聲音。
“憑什麼分這麼多！這肯定是投機倒把的錢！”
所有人回頭一看。
打穀場外面的雪牆後面，探出了七八個腦袋。穿著破棉襖，臉上凍得發紫，眼珠子卻紅得像兔子。
紅星大隊的人。
為首的是一個瘦高個，尖嘴猴腮，外號叫李大嘴。紅星大隊的副隊長。去年秋天黑熊嶺的事兒就是他帶頭鬧的，結果被陸山河打得落花流水，灰溜溜地賠了三百斤糧食了事。
今天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帶著幾個人踩著齊膝深的雪跑過來扒牆頭看熱鬧。結果一看——好傢伙，九萬多塊現金明晃晃地擺在磨盤上，跟做夢似的。
紅星大隊今年秋糧減產四成。全隊三百多口人到現在還欠著公社的公糧款，年底結算倒欠了四百多塊。過年連豬肉都沒有，隊裡殺了兩頭瘦豬，每家分了不到二斤，還帶著骨頭。
一對比，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投機倒把！這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我要去公社舉報！”李大嘴扯著嗓子喊。
趙鐵柱的臉沉了下來。他大步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兩份檔案，在李大嘴面前展開。
“看清楚了。第一份，省軍工後勤聯絡處的定點資質。第二份，縣委李書記今天凌晨親筆簽發的特批檔案。你拿哪條去舉報？舉報到省軍工聯絡處？還是舉報到省軍區？”
李大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認識字不多，但“省軍區”三個字他認得。
旁邊幾個紅星大隊的人已經縮回了牆後面。
“下次再扒我們牆頭，就別怪鐵柱叔不客氣。”趙鐵柱把檔案收起來，轉身走了。
李大嘴的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再出聲。他攥著凍裂的拳頭，看著那座還剩大半的錢塔，喉結上下滾了兩圈。身後幾個紅星大隊的人已經悄悄溜了，只剩他一個人杵在雪牆外面，像個被風吹歪的電線杆子。
最後他還是走了。轉身的時候踩在冰面上滑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雪地裡。
打穀場上有人笑出了聲。
唸到第二十八戶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陸知青！陸知青！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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