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河從座位底下摸出一瓶北大荒老燒。六十五度。
他開啟車窗，把酒瓶遞了出去。
趙彪接過酒，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又分別遞給身後的四個兄弟。每人一口，誰也沒多喝。
“多出來的倒掉。”陸山河說。
趙彪看了看瓶裡還剩四分之一，二話沒說仰頭倒進了嘴裡。他的嗓子眼被烈酒燙了一下，打了個激靈，身上的寒意退了兩成。
趙彪把空瓶往雪裡一丟，單手抓緊鋼絲繩釦，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四個兄弟。
五個人蓉縮在發電機和柴油桶之間，身上全是雪。最矮的那個獼戶叫周山明，鼻尖已經發白了，頭上的棉帽子被風吹歪了也沒去整。但五個人沒有一個哼哼。一組兩打一，兩個人蹲在發電機左側擋風，一個人端著鋼管盯著後方暗處，像在打仗。
一百塊不是白拿的。
“開出去多遠了？”蘇炳炎看了一眼窗外。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風和雪。
“十五里。”陸山河看了一眼裡程表，“還有十五里到大紅山。”
“來得及嗎？”
“來得及。”
蘇炳炎沒再說話。他裹緊棉被，把手電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繼續盯著水溫表。
零下四十七度的暴風雪把一切都變成了敵人。空氣是敵人，能在三分鐘內把暴露在外的皮膚凍成黑色。風是敵人，十一級的大風差點把貨廂裡的防雨布掀掉。積雪是敵人，每碾過一個雪坑，整臺車都會劇烈搖晃。
但這臺車不怕。
它的骨架是蘇聯軍工最巔峰時期的產物。它的皮膚是T-54坦克的側甲。它的心臟是一臺被噴燈烤醒的暴躁柴油機。
它不講道理。
又開了二十分鐘。
地形開始上坡。蘇炳炎感覺到了車速在下降，發動機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
“上大紅山了。”陸山河輕聲說了一句。
大紅山。省道309線翻越大興安嶺餘脈的唯一通道。海拔落差六百米，彎道十七個。平時開解放CA10上去都得掛一擋吭哧半天，冬天下雪的時候，連防滑鏈條都掛不住，前年冬天就有一臺拉木頭的大平板在第七個彎道側翻，連人帶車滾下了三百米深的山溝。
這條路在暴風雪天，就是活人禁區。
陸山河掛上了最低擋。
發動機的轉速拉到了三千轉。八個輪子在凍硬的雪層上咬出八條深深的轍印，像八把犁同時翻地。排氣管噴出濃烈的黑煙，瞬間被暴風捲走。
突擊車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阻擋的速度，向著山坡爬了上去。
十五度坡。二十度坡。
第三個彎道的地方，坡度陡然拉昇到三十度。車身往後仰了一下，貨廂裡的柴油桶撞上了後擋板，哐的一聲。趙彪罵了一句“操”，伸腿把桶頂住了。
蘇炳炎死死抓住車門扶手。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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