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河低頭看他，煙沒摘。
蘇炳炎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我蘇炳炎這輩子，只跪過兩回。第一回是給我師父磕頭入門，第二回就是現在。”
他深深地把額頭扣在凍硬的泥地上。
“東家。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栓在修配所了。你指東，我不往西看一眼。”
陸山河看了他五秒鐘。
菸灰掉在引擎蓋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起來。”
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膝蓋金貴，跪壞了沒人給我車零件。”
蘇炳炎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幾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東家，你就不怕我是說說而已？”
“你要是說說而已的人，早在省一機掃地的時候就死了。”陸山河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炳炎抖著兩條腿站起來，棉褲上兩團黑色的溼印。老頭咬著後槽牙，眼窩裡轉了一圈的水花硬是沒掉下來。
他衝陸山河點了一下頭。
陸山河跳下引擎蓋，把菸頭摁滅在車輪上。
“走，回靠山屯。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北京。
四九城。東城區某條不起眼的衚衕深處。
一道漆黑的大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字被石灰糊死了，只隱約能看出是個繁體的“葉”。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蜂窩煤，地上掃得乾乾淨淨。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
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坐在太師椅上，右腿微微架起，褲管下露出一截裹著黑布的鐵製義肢。他的手裡攥著一條半截鉛筆那麼粗的短波天線，正用一塊舊絨布慢慢地擦。
桌上放著一臺老式軍用手搖發報機。朝鮮戰場的貨，伍拾年代的銘牌上鏽跡斑斑，但機芯維護得極好，銅製觸點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像貓一樣。
“六爺。”
跛腳老者沒抬頭。
年輕人把一張折成四方塊的薄紙放在桌角。
“東北那邊傳回來的。省軍區昨夜有異常調動，三號雷達站方向發了一級戰備令。事後吳長德搞了個全面封鎖，所有通訊記錄加密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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