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力。”他的聲音沉了半個調。
插兗年輕人總算悍了一下，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五指展開。韓大年在旁邊狠狠瞪了他一眼，年輕人又縮了回去，但胎了一肌肉的角尼子關抳不住。
陸山河站起來。
“長官既然不是來收山貨的，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您是來看車的。行，我帶您看。”
他沒等老者回答。推開辦公室後門，一股夾著機油味的冷風灌進來。
吳長德眉頭動了一下。他看了韓大年一眼。韓大年微微搖頭，意思是別輕舉妄動，先看看。
三個人跟著陸山河穿過一條堆滿廢舊零件的窄道。兩邊是磚牆，頂上搭著鐵皮瓦，走起來腳底下嘎吱作響，全是鐵屑和碎冰混在一起。
韓大年注意到通道盡頭有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軍用掛鎖。這種鎖在地方上買不到，是軍需系統內部流轉的型號。他的心裡又沉了一分。
後院。
整個修配所的核心地帶被一圈兩米高的磚牆圍著，牆頭上拉了兩道鐵絲網。院子中間停著三臺還沒來得及落地的機器，用油布蓋著。左側的簡易棚子裡，一臺車床正在轟鳴運轉，金屬切削的尖嘯聲穿透了雪後的寂靜。
吳長德走進後院的第一步就慢了下來。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聞到了柴油。機油和燒焊的混合氣味。這種味道他太熟了，部隊的修理連就是這個味。但濃度不對，遠比一個大隊修配所該有的濃度高得多。
蘇炳炎蹲在車床前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雙手穩如磐石地操控著進刀手柄。車刀頭咬著一塊指甲蓋厚的防爆鋼板，切出來的鋼絲捲成銀白色的彈簧狀飄落下來。老頭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大冬天的汗把後背洇溼了一大片。
韓大年往前走了兩步，下意識地彎腰撿起一根鋼絲。用手指一捋，臉色變了。
這個切削精度，他在瀋陽軍區大修廠都沒見過。那可是全軍最頂級的維修保障單位，擁有從蘇聯進口的最好的機床。而眼前這臺棚子裡嗡嗡響的破爛貨，看外殼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但車出來的東西精確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這公差多少？”韓大年的聲音有點發緊。
蘇炳炎連頭都沒抬。“一絲半。手感活。”
一絲半。零點零一五毫米。
韓大年攥著那根鋼絲，手指微微發顫。他服役三十一年，從來沒在野戰條件下見過這種精度。這不是裝置的問題，是人的問題。操作這臺車床的老頭，手上的功夫已經超越了機器本身的極限。
吳長德看了蘇炳炎兩眼，沒說話，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東西。
陸山河走到院子正中央，一把掀開最大那塊油布。
吳長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臺八輪巨獸安靜地蹲在那裡。車身上的冰碴和泥漿已經被沖洗乾淨，露出了深灰色的裝甲外殼。T-54側甲板焊接在BTR底盤框架上，焊縫粗獷但異常結實。八個巨型車輪上的獨立液壓減震器閃著金屬的冷光。
這就是那天晚上在零下四十七度碾過大興安嶺。飛越十二米斷崖。把四百五十千瓦發電機送進三號雷達站的東西。
吳長德圍著它走了一圈。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在某個部件上停頓幾秒。他用手摸了摸焊接縫，粗獷但結實，沒有裂紋，沒有氣孔，是有真功夫的人幹出來的活兒。
他停在了底盤前軸的液壓桿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介面。
韓大年緊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近乎恐懼。
“這液壓系統，”韓大年壓低了聲音，“是原裝的。不是仿製的。蘇聯陸軍師級野戰編制的標配。咱們國內沒有這個東西。一臺都沒有。”
吳長德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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