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
陸山河走了五天了。
蘇炳炎蹲在車間裡，盯著面前那臺拆開了半邊殼子的柴油發電機發呆。發電機的曲軸斷了。不是磨損，是金屬疲勞。這臺機器己經超負荷運轉了兩個多月，靠著他焊了又焊的補丁活到現在，但終究扛不住了。
換曲軸需要45號鋼的鍛件坯料。倉庫裡沒有。
半個月前還有。那時候縣物資站每個月定期給073基地供應一批基礎鋼材和焊接耗材，雖然量不大，但夠維持日常生產。
半個月前斷了。
蘇炳炎放下扳手，從車間的鐵皮門裡走出來。外面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積雪還沒化完，風從北邊刮過來，割臉。
073基地不大。靠山屯東頭的防空洞改建的車間、三間磚砌廠房、一個露天停車場。停車場上停著兩輛還沒改裝完的卡車底盤，底盤上的鏽跡在寒風裡越來越深。
沒有鋼材，這兩輛車就是兩坨廢鐵。
趙彪走之前留了西個保衛科的小夥子看家。兩個守大門，兩個守車間。都是二十來歲的壯實後生，腰裡彆著木棍。不是軍刺，軍刺全被趙彪帶走了。
蘇炳炎不善於管人。他是搞機械的。讓他跟一塊鋼板說話，他能說一整天。讓他跟人說話——尤其是跟官說話——他就犯怵。
但今天他不得不去。
因為縣物資站站長老周昨天託人帶了句話：“老蘇，你過來一趟。有個事得當面說。”
蘇炳炎騎了一輛腳踏車，用了西十分鐘騎到縣城。
縣物資站在縣政府大院旁邊的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脫漆的白底紅字牌匾。蘇炳炎把腳踏車鎖在門口的電線杆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推門進去了。
老周坐在辦公室裡抽菸。桌上摞著一堆檔案。
“老蘇來了。坐。”
蘇炳炎沒坐。他站在桌子對面，首接開口。
“老周，我上次打報告申請的那批45號鋼坯料和焊條，批了沒有？”
老周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了。他的表情很為難。
“老蘇啊。”他壓低了聲音。“不是我不給你批。是上面來了檔案。”
他從桌上那堆檔案裡抽出一張紅頭紙。
蘇炳炎湊過去看了一眼。
“省物資廳關於加強戰略物資統一調配管理的通知”。檔案編號是1977年第037號。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自即日起，全省範圍內特種鋼材、有色金屬、精密焊接耗材等戰略物資實行省級統一調配，各縣市物資站未經省廳批准不得向任何單位自行發放。
蘇炳炎看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這是什麼時候來的？”
“上週。”老周嘆了口氣。“地區物資站轉發的，蓋著省廳的大章。我能怎麼辦？我一個縣級站長，抗不住省裡的紅標頭檔案啊。”
蘇炳炎想說什麼，但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他不是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省物資廳的檔案，表面上是“統一調配”，實際上就是斷供。073基地雖然有省軍區的甲級特權，但甲級特權管的是行政審批和出入檢查，管不了物資調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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