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站的站臺上全是人。
陸山河站在悶罐車廂的鐵門後面，沒有急著下去。他用手掌撐著門框，從縫隙裡往外看了三十秒。
站臺上的人不對勁。
正常的火車站，站臺上該有旅客、搬運工、穿鐵路制服的站務員。但這個站臺上多了一種人。戴紅袖章的。腰上彆著橡皮棍。三五成群地站在出站口和站臺兩端。他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隔太遠看不清，但姿勢像是在對照著什麼查驗過往行人。
出站口最窄的地方擺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兩個穿制服的，制服上的肩章不像正規公安，更像是廠礦保衛科的那種半官方配置。桌上放著一沓紙。每個出站的人都被攔下來看證件。
不是查票。是查人。
陸山河把視線移到了貨運編組區。悶罐車廂停靠的位置在客運站臺的東側，隔著三條鐵軌。貨運區比較空曠，只有幾個搬煤渣的工人在忙。但編組區的鐵絲網圍欄出口處也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腰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別了東西。
封了。整個火車站都封了。
趙彪的畫像。搶劫殺人犯的通緝令。黑三爺把網撒到了這裡。
陸山河退回車廂裡。他蹲下來，在黑暗中打開了帆布行李袋的側兜，摸出一頂灰色的工人帽和一件油漬斑斑的勞保外套。這是他在哈爾濱編組站上車之前就準備好的。軍大衣脫了，疊好塞進行李袋底部。勞保外套套在身上，工人帽壓低到眉毛。
帆布行李袋太扎眼。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分了一下。AKMS的槍管和槍托分別用報紙裹了，塞進勞保外套內側用繩子綁在腰上。彈匣和子彈分裝進兩個褲兜。震眩彈用一塊破布包了，拎在手裡，外面看就像一包乾糧。夜視儀和防彈插板留在帆布袋裡，袋口用麻繩系死，斜背在身後。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他沒有從車廂門跳下去。
他從車廂尾部翻上了車頂。悶罐車廂的鐵皮頂上積了一層煤灰，腳踩上去沙沙響。他貼著車頂爬到了車廂邊緣，探頭看了一眼下方。
貨運區。三條鐵軌並排。最近的一條鐵軌上停著另一列煤車，車皮連著車皮，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擋。兩列車之間的間距大約一米五，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透過。
搬煤渣的工人正好背對著他，推著獨輪車往裝卸臺那邊走。鐵鍬碰撞鐵皮的聲音和煤渣傾倒的聲音混在一起，噪音足夠大。
陸山河翻身下了車頂。
他沒有跳。雙手扣住車廂側面的鐵梯橫檔，身體懸在車廂和鐵軌之間。腳尖點到碎石路基上，無聲落地。然後側身鑽進了兩列煤車之間的縫隙。
縫隙裡很暗。兩邊都是生鏽的鐵皮車廂壁。腳下是枕木和碎石。煤灰味嗆人。
他沿著縫隙貓腰走了大約五十米。走到煤車尾部的時候，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那邊就是編組區的鐵絲網圍欄。圍欄有一個缺口，鐵絲網被人剪斷了一截，用鐵絲鬆鬆地綁著。搬運工進出用的野路子。
圍欄缺口外面十幾米遠的地方，站著兩個紅袖章。一個在抽菸，一個在低頭看什麼。
陸山河等了西十秒。
抽菸的那個扔掉菸頭，轉身往站臺方向走了。看東西的那個也跟著走了幾步，像是在跟前面的人說話。兩個人的背都對著圍欄缺口。
三秒的視窗。
陸山河彎著腰，從缺口鑽了出去。勞保外套的顏色和這片廠區的灰撲撲的調子一模一樣。他的身影從兩個紅袖章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一閃而過，像一片被風颳起來的煤灰。
沒有人回頭。
出了編組區就是一條土路。土路兩邊是廠區的宿舍平房和倉庫。這個時間段，天剛亮不久，路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穿勞保服的工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陸山河混在灰濛濛的晨色裡，走得不快不慢，跟一個上早班的工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需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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