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炳炎的車間。
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己經連續亮了三天三夜沒滅過。
陸山河走下山坡，推開了第一車間的鐵皮門。
熱氣撲面。柴油味、金屬粉塵味和臭氧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
蘇炳炎蹲在車間角落的工作臺前面。
工作臺上擺著一堆零件。不是普通零件，是那把廢土等離子焊割槍被拆成了一地碎塊。
槍身外殼己經被完全剝離，露出裡面漆黑的內膽結構。噴嘴元件被取下來，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面。旁邊擺著蘇炳炎的全套道具：千分尺、游標卡尺、一隻拆了鏡框用銅絲綁在臉上的放大鏡、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一疊裁成巴掌大小的草稿紙。
草稿紙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結構剖面圖。
蘇炳炎頭都沒抬。左手捏著噴嘴，右手拿千分尺量一個不到小指甲蓋大小的內腔孔徑。
“二十二點三五七。”嗓子啞得像砂紙，自言自語唸了一個數字，記在草稿紙上。
陸山河站在門口看了半分鐘。
老頭整個人像是焊在了工作臺前。頭髮亂成一團，臉上的油灰結成了殼。眼睛佈滿血絲，但瞳孔中央是一團跳動的火。
只有最純粹的手藝人，碰到一輩子沒見過的東西，才會燒出這種光。
“那把槍的噴嘴不是鑄造件。”蘇炳炎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語速極快。“不是車削的，也不是沖壓的。內壁有螺旋紋，間距不等，從入口到出口逐漸變窄。我量了整整一天。”
他放下千分尺，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畫了一個錐形截面。
“這種螺旋結構會讓等離子束產生旋轉，像步槍的膛線一樣。旋轉的等離子束比首射的穩定十倍，所以它能在兩秒之內切穿ВТ-14。”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陸山河。
“這個零件用的材料我不認識。硬度極高，千分尺的測量頭在上面留不下任何壓痕。但加工方式一定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小陸，你從哪弄來的這個東西？”
“你不需要知道。”陸山河走過去，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草稿紙。“你只需要告訴我，能不能仿出來。”
蘇炳炎沉默了幾秒。
“噴嘴不行。材料的壁壘跨不過去。我用遍了車間裡所有的刀頭，連一道劃痕都留不上。”
他站起來，把草稿紙翻到另一頁。上面是一張複雜得多的結構圖，標註了十幾個尺寸資料和三個大大的問號。
“但是供氣系統可以。它的核心原理是把惰性氣體加熱到電離狀態，然後用磁場約束噴射出去。加熱部分我能做。電離部分需要極高的電壓，但核能電池能提供。磁場約束……”
他拿鉛筆敲了敲圖紙上最大的那個問號。
“我打算用銅線手工纏繞一個簡易電磁線圈來替代。精度肯定比不上原件，但只要能達到原件六成的效果，就比全國任何一臺焊機都強。”
陸山河沒有插嘴。
“給我三個月。”蘇炳炎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沙啞，不再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固執和狠勁。“三個月，我能造出一臺簡化版的國產等離子焊槍。切不了ВТ-14，但切普通合金鋼跟切豆腐一樣。”
他攥著鉛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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