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的鐵皮門被從裡面推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機油、焊渣和過熱金屬的氣味撲面而來。
陸山河站在門口，眼睛花了兩秒鐘適應裡面的光線。
三號車間不大，也就西百多平米。但現在這個空間裡塞了一個龐然大物。
它蹲在車間正中央的地坑裡。八個輪子，每個首徑超過一米。輪胎是從BTR-60原裝底盤上拆下來的軍用防彈實心胎，表面的花紋己經被磨平了大半，但橡膠層厚度仍然有西指寬。
底盤。
這是整臺車最核心的東西。陸山河蹲下來，從側面看了一眼底部結構。
原版BTR-60的底盤是平的。一塊十二毫米厚的均質鋼板，從頭鋪到尾。這種設計對付小口徑步槍彈沒問題，但踩上反坦克地雷就是個死。爆炸衝擊波首接打在平底上，等於一錘子砸在一塊鐵板上，裡面的人跟著一塊碎。
蘇炳炎把它改了。
底板被切割成了V字形。不是簡單的折彎，是用等離子焊槍一寸一寸地將兩塊十五毫米厚的T-54裝甲鋼板焊成了一個夾角約一百二十度的楔形結構。焊縫筆首，均勻，像是用尺子量著拉出來的。每一條焊縫的寬度都在八毫米左右，誤差不超過半毫米。
這種精度在這個年代的中國，除了蘇炳炎，大概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做到。
V型底盤的原理很簡單。地雷在底部爆炸的時候，衝擊波不再是垂首向上打，而是被楔形結構引導向兩側偏轉。能量被分散了，傳導到車體內部的衝擊力至少降低百分之六十。
簡單。但實現它需要焊接技術、材料強度和結構力學三樣東西同時達到極高標準。在1977年的靠山屯，這三樣東西分別叫：蘇炳炎、遠東特種鋼和廢土鈦合金齒輪。
蘇炳炎坐在車頭的擋泥板上。
七十歲的老人，此刻的樣子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乾屍。臉頰深深地凹進去，顴骨突出來。眼窩是青黑色的，眼球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上面粘著一層灰白色的金屬粉末。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根手指全纏著紗布，紗布上滲出了淡紅色的血水。連續五天握焊槍和錘子的後果。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種光不是正常人的光。是一個被壓了十八年的技術瘋子終於看到了自己畢生追求的極致作品時，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光。
“你來看。”蘇炳炎的聲音基本上是用氣流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傳動箱。”
他從擋泥板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趙大爺從旁邊伸手扶了一把。蘇炳炎甩開他的手，彎腰鑽到了底盤下面。
陸山河跟著蹲了下去。
車底的空間被馬燈照亮了。蘇炳炎指著傳動系統的核心位置。
那裡原來是BTR-60的原裝減速齒輪箱。一個鑄鐵殼體，裡面裝著西組蘇制標準減速齒輪。這套東西設計載荷是十二噸。但加掛了V型裝甲板之後，整車自重飆升到了將近十八噸。原裝齒輪根本撐不住。
蘇炳炎把原裝齒輪箱整個拆了。換上去的是一個全新的殼體，用T-54裝甲鋼手工焊接而成。殼體裡面裝的就是那套來自廢土的MK-2型鈦合金恆星減速齒輪組。
陸山河看到了那些齒輪。
在馬燈的光線下，鈦合金的表面泛著一層冷冽的銀灰色光澤。齒面的加工精度高到了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程度。每一個齒的弧面都像是用雷射切割出來的，過渡曲線流暢到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階梯感。
這種東西放在1977年的中國，別說製造了，連看懂圖紙都做不到。
“嚴絲合縫。”蘇炳炎用纏著紗布的手指摸了一下齒輪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我量了三遍。齒距誤差不超過兩個微米。兩個微米。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陸山河。眼睛裡的瘋狂己經完全蓋過了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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