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開回靠山屯村口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它身後跟著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卡車的帆布篷子被撐得鼓鼓囊囊，繩子綁了三道。這兩輛車是吳長德當場從兵站物資庫裡調出來的，臨走的時候老將軍拍著陸山河的肩膀說了句“拿去過年”，連批條都沒開。
趙鐵柱站在村口的石頭牌坊下面等了一上午。
他遠遠看到那個黑灰色的鐵疙瘩從山路拐彎處冒出來的時候，腿就開始發軟。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活了五十多年，當了二十年大隊長，頭一回看到有人開著一輛能扛地雷的鐵王八大搖大擺地回村。
裝甲車在牌坊前面停下了。發動機熄火之後，那種低沉的金屬嗡鳴消失了，周圍突然變得很安靜。
陸山河從駕駛室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塊東西。
黃銅的。長方形。大約半臂長，三指寬。上面刻了兩行字，刷了紅漆，在冬天的陽光底下亮閃閃的。
“北方戰區073特需機修聯保站（甲級軍管）”
趙鐵柱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個字都用大拇指摸了一遍。
“這……這是真的？”
“吳長德親手蓋的章。”陸山河把棉襖上的灰拍了拍，“釘上去。”
趙鐵柱二話沒說，轉身跑回家拿了錘子和三根大鐵釘。他站在牌坊的石柱旁邊，雙手舉著那塊牌子比了好半天的位置。最後把牌子擺在了跟人的視線齊平的高度。
第一錘子砸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厲害，釘子歪了。他拔出來重釘。第二次。第三次。三根鐵釘死死地咬進了石柱的縫隙裡。
黃銅牌子穩穩地掛在了靠山屯的門面上。
趙鐵柱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蹲下來，用袖子把牌子上沾的石灰粉擦乾淨了。擦了好幾遍。像擦自家供桌上的牌位一樣。
“好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聲音有點哽，“誰他媽再來找咱們的茬，先把這塊牌子啃下去。”
身後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吼叫。
兩輛解放卡車的後擋板被放下來了。趙彪和保衛科的後生們跳上去開始往下卸貨。
白麵。大米。豬肉。整扇的豬肉，凍得梆硬，往地上一摔砸出一個坑。還有豆油、粉條、凍豆腐、醬菜疙瘩。最下面壓著兩箱子凍梨和一箱子白糖。
全村老小都圍了過來。
老太太們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看著那些白花花的大米袋子嘴都合不攏。這年月，靠山屯一年到頭吃的都是苞米麵和高粱米，白麵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分到幾斤。現在一卡車一卡車地往下卸，跟做夢似的。
“這是軍區給的？”一個老漢蹲在大米袋子旁邊，伸手摸了摸袋面上的部隊標號，“真是軍區的糧？”
“真的不能再真了。”趙彪扛著一扇豬肉從車上跳下來，差點砸著老漢的腳，“部隊特供！哥的面子你還信不過？”
陸山河沒管卸貨的事。他在人群邊緣站了一會兒，看著全村人像螞蟻搬家一樣把物資往各家各戶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表情。不是討好，不是巴結，是實實在在的、發自骨頭裡的高興。
這種表情在廢土裡見不到。
他轉身朝自己院子走去。走到半路的時候停了一下，喊了一聲趙彪。
“每戶發三十塊過年紅包。從我的賬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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