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河在這片喧鬧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起身，端著搪瓷缸子，朝三號車間走去。
車間的燈亮著。
推開門進去，蘇炳炎坐在那臺裝甲車的前輪旁邊。
老人沒有去流水席。他穿著那件快要散架的棉襖，縮在輪胎和擋泥板之間的空隙裡。地上擺著一盤花生米和一碗白菜粉條。花生米動了幾顆，粉條沒怎麼動。
他在看那臺車。
準確地說，他在摸。左手搭在車體的裝甲板上，手指一寸一寸地劃過那些他親手拉出來的焊縫。像一個瞎子在用手指讀一本只有他能讀懂的書。
燈光昏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鐵皮牆上，看起來像一根彎曲的枯樹枝。
陸山河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蘇炳炎沒抬頭。他的手還在摸那條焊縫。
“十八年。”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八年掃地，蹲牛棚，喝涼水。他們說我是反動學術權威。說我搞的那些東西都是害人的東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條焊縫的拐角處。那個拐角焊得極漂亮，弧度光滑，過渡均勻。
“十八年沒摸過焊槍。第一天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手會抖。”他抬起頭，看著那臺巨獸的輪廓，“沒抖。一下都沒抖。”
他的聲音到這裡斷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次。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無聲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淚水從佈滿皺紋的臉上流下來，滴在沾滿鐵鏽粉的棉襖上。七十歲的老人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樣縮在那裡，哭得全身發抖。
陸山河沒說話。
他從棉襖兜裡掏出了一瓶酒。紅星二鍋頭。綠瓶子。從系統中轉站裡順出來的，正經的西九城貨。
他把瓶蓋擰開，先往自己的搪瓷缸子裡倒了一口。然後把瓶子遞給了蘇炳炎。
老蘇接過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他把瓶口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酒液嗆進了氣管，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
但他笑了。咳著笑的。
“好酒。”
陸山河舉了一下搪瓷缸子。
兩個人在車間裡，就著一盤花生米和一臺冰冷的裝甲車，把那瓶二鍋頭喝掉了大半。
外面的鞭炮聲一首沒停。
陸山河靠在輪胎上，聽著遠處的歡笑聲和零星的犬吠。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十一點西十。再過二十分鐘就是1977年了。
他在流水席散場之前，把趙彪和韓老三拉到了一邊，說了幾句話。
“過完初三，別下田。你們兩個帶上小六子，來我院子。有一趟外差要跑。去南邊。時間可能很長。”
趙彪沒問去幹什麼。韓老三也沒問。他們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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