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靠山屯還沉浸在過年的餘韻裡。打穀場上的鞭炮紙屑堆了厚厚一層，紅色的碎紙片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幾家的煙囪冒著白煙，燉著年初三的剩菜。
後山的電臺室在凌晨五點響了。
值班的韓老三從行軍床上彈起來。R-123M的短波接收器上，綠色的指示燈在一明一滅地閃。揚聲器裡傳出了一串有節奏的滴答聲。摩爾斯碼。
韓老三不會譯碼。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發報內容原樣抄在一張草紙上，然後跑著去敲陸山河的門。
陸山河接過草紙的時候還套著棉褲。他站在炕邊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灰白色晨光看了一遍。
一串數字。二十三個。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薄薄的密碼本。密碼本是他和劉福生之間約定的，用的是一種極老派的替代式加密。每三個數字對應一個漢字，金鑰是一本1963年版的《新華字典》的頁碼和字序。
他花了五分鐘把電報譯完。
“算盤。活。川省攀西。彝族自治州鹽邊縣。大三線二七五工程指揮部。修水庫。身體尚可。有監管。秤砣。失聯。粵省方向暫無訊息。繼續排查。文昌。”
陸山河把譯完的紙條折了兩折塞進兜裡。密碼本放回枕頭底下。
錢明理還活著。
在西南的大山裡修了十年水庫。身體尚可，說明還沒有被折騰到廢掉。有監管，說明他的“裡通外國”帽子還沒摘。不是關在監獄裡，但也不是自由身。得有人去把他弄出來。
秤砣那邊暫時沒訊息。一條線斷了，另一條還在。不著急。先把算盤這顆棋下了。
上午十點。陸山河把趙彪叫到了院子裡的東廂房。
東廂房的門窗都關了。炕上燒著火，暖和得很。陸山河坐在炕沿上，趙彪搬了把木凳坐在對面。
“過完年了。”陸山河開門見山，“有活幹。”
趙彪挺了一下腰板。
“你去南邊。一個人。”
趙彪沒吭聲。他等著下文。
陸山河從炕櫃裡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沓人民幣。大團結，全新的，捆了十捆。每捆一百張。
“一萬塊。路費加活動經費。”
趙彪瞪大了眼。一萬塊。在1977年，這個數字夠買二十套縣城的老宅院了。他長這麼大，連一千塊都沒同時看到過。
“目的地，川省鹽邊縣。”陸山河的聲音一首很平，像在安排一趟普通的出差，“那邊大三線工地上有個人，叫錢明理，代號算盤。以前是我陸家老商號的進出口總管。你的任務是到了那裡，想辦法接近他，確認他的狀態，然後把他弄出來。”
趙彪皺了一下眉。“弄出來？那地方的人不讓走咋辦？”
“花錢。”陸山河從兜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一塊玉佩。只有半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掰開的。玉質溫潤，顏色發青，邊緣磨得光滑。是老物件。
“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信物。陸家商號的老人都認這個。你見到錢明理之後，先把這半塊玉佩給他看。他認了，事情就好辦。他不認，你轉身就走。”
趙彪伸手接過玉佩。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用大拇指摸了摸斷口的位置，那裡的玉石紋理像一道閃電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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