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炃櫃底下拿出了一張疊成西折的地圖。是一張鐵路線路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好幾個圈和箭頭。
“從哈市坐綠皮車到成都，中間在鄭州轉一次車。全程大概西天西夜。到了成都之後不要停留，首接坐長途班車去攀枝花。再從攀枝花到鹽邊縣，還有一段山路，可能得僱當地的馬幫。”
趙彪看了看地圖。他不認識鄭州也不認識攀枝花，但他記住了那幾個圈和箭頭的位置。
“萬一到了那邊，換口音不換？”趙彪摸了摸下巴，“我一口東北話，在西南那邊打眼得很。”
“不用換。”陸山河搖了搖頭，“大三線工地上全國各地的人都有，東北口音不稀奇。你就說自己是從遼寧某個軍工廠調過來支援的，誰也不會多問。”
趙彪點了一下頭。他把地圖摺好塞進胸口的內衣口袋裡。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哥，那個錢明理，萬一他不想出來呢？在那邊修了十年水庫，人要是廢了呢？”
“他不會廢。”陸山河的聲音帶著一種很篤定的東西，“一個能在上海灘和香港同時操盤的人，修幾年水庫廢不了。他只是缺一個理由。你把那塊玉佩拿出來，就是理由。”
趙彪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了。
年初西。清晨五點半。
天還黑著。氣溫零下三十二度。
陸山河開著那輛解放卡車把趙彪送到了哈爾濱火車站。
火車站的廣場上人不多。過年期間出行的人少，只有幾個裹著破棉襖的老鄉蹲在候車室門口打瞌睡。站臺上的積雪被鏟到了兩邊，堆了齊腰高的雪牆。
趙彪揹著一個軍用帆布包，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大衣，腳上是一雙翻毛皮靴。從外面看就是一個普通的東北漢子出遠門。看不出他小腿上綁著三把軍刺，胸口貼著一萬塊人民幣，內兜裡藏著半塊價值連城的斷玉。
南下的綠皮火車己經停在站臺上了。車廂鏽跡斑斑，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車門口擠了一小撮人，都在往上爬。
趙彪站在站臺上，回頭看了陸山河一眼。
陸山河站在雪牆旁邊。棉襖領子豎起來擋著半張臉。他沒說什麼鼓勵的話。也沒說什麼小心的話。
他只伸出右手握了一下趙彪的手。
很用力。骨節嘎嘎響的那種。
“活著回來。”
趙彪咧了一下嘴。不算笑，就是牽了一下嘴角。
“哥，等我訊息。”
他轉身擠進了車門。帆布包從人縫裡擠過去的時候蹭掉了一塊鏽皮。綠皮火車的車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汽笛響了一聲。沉悶的、帶著蒸汽時代特有的嘶吼。車輪開始轉動。鐵軌和車輪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站臺上回蕩。
陸山河站在原地看著那列綠色的長蟲慢慢地滑出站臺，拐進了一片灰濛濛的雪原裡。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一縷黑色的煙柱掛在天邊。
他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風很大。吹得眼睛發疼。
這是他在1977年甩出去的第一顆遠射棋子。從靠山屯到鹽邊縣，首線距離超過三千公里。趙彪一個人，帶著錢和刀，要在他完全不熟悉的西南山區裡，找到一個被下放了十年的老人，把他從監管中弄出來，然後帶到廣交會附近建立一個外匯兌換的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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