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275廠鎮招待所。
樓下的動靜變了。
趙彪一首沒睡。他側靠在床頭，左耳貼著牆皮，右手擱在摺疊刀上。從半夜一點黑三爺的人圍過來到現在，他一首在聽。
之前是車燈、罵罵咧咧的人聲、打火機的咔嗒聲。那是等。是黑三爺在等天亮。
但現在不一樣了。
腳步聲。很輕。從樓梯口傳上來。有人刻意用前腳掌踩樓梯，想壓住木板的吱嘎聲，但壓不住。老式木質樓梯就是這樣，越想踩輕越會出聲。
趙彪數了一下。至少六個人。
他扭頭看了一眼錢明理。老頭縮在被窩裡，牙齒打著擺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來了。”趙彪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從床底下拽出那個帆布包。一萬塊錢。十沓大團結。用麻繩在腰上繞了兩圈系死了。包背在前胸，緊貼肚皮。空出雙手。
然後他拎起了暖水瓶。
招待所每個房間配三個竹殼暖水瓶。趙彪在睡覺之前燒了三壺滾水，全灌滿了。不是為了喝。
他把三個暖水瓶橫架在門框上方。門是往裡推的。老式木門，上面有一道橫檻。他用被面撕成三條布條把瓶子捆在橫檻上，再用一根床單擰成的繩子系在門栓上。門栓一動，繩子繃緊，布條脫落，三個瓶子砸下來。
土辦法。部隊教的。當年趙彪跟著老關東在林子裡打獵，用暖水瓶對付過闖帳篷的野狗。一百度的水澆在皮毛上，再兇的畜生也得嚎著跑。對人，只會更管用。
他又把房間裡的凳子橫在門後兩步遠的地方。踩過碎玻璃和熱水的人，一定會低頭看腳下。低頭的時候撞上凳子，又是一絆。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了。
有人在門外低聲說了句什麼。趙彪沒聽清。但他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鋼管。
他把錢明理從床上拉起來，拽到了房間最裡面，靠近廁所那一側的牆角。
“等下不管聽到什麼，跟著我走。”
錢明理點了一下頭。他的腿在抖。
砰。
門被一腳踹開了。
同一瞬間，三個暖水瓶從門框上方砸了下來。
竹殼在空中翻了一個轉。然後摔在地上。玻璃膽炸開的聲音極其尖銳，像三顆悶雷同時在走廊裡爆了。滾燙的開水潑了一地。
最前面衝進來的兩個人正好撞上了。
一百度的沸水兜頭澆下來。臉上、脖子上、手背上。一個人慘叫著往後倒，撞翻了身後的同伴。另一個人雙手捂著臉，嗷嗷叫著在地上翻滾。水蒸氣混著尖叫聲充滿了整條走廊。
後面的人被堵住了。走廊很窄，只能並排站兩個人。前面兩個被燙的人堵在門口，後面的人根本衝不進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滾燙的水，腳一踩就是一聲慘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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