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搜山的人就上來了。
趙彪是被腳步聲吵醒的。不是一個兩個人的腳步聲，是幾十個人的。踩在碎礦渣上的聲音像一陣密密麻麻的冰雹，從東面鋪過來，一層一層地往山上壓。
他睜開眼。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錢明理靠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張，呼吸很淺。老頭昨晚咳了大半夜，後半夜才迷糊過去。趙彪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燙。
不能再待了。
他探出半個腦袋，從石縫的邊沿往外看。紅土山坡上佈滿了人影。黑壓壓的，像螞蟻。有的拿著棍棒，有的扛著鐵鍬，有的舉著手電筒。人群散成一條橫線，從山腳往山頂推進，間隔不到五米一個人。
拉網。
他在東北跟著老關東打圍的時候見過這種陣型。區別在於那時候趕的是狍子，現在趕的是他和錢明理。
“錢叔。”他拍了一下錢明理的肩膀，“醒醒。走。”
錢明理睜開眼睛。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來了？”
“嗯。跟著我。別出聲。”
兩個人從石縫裡鑽出來。趙彪架著錢明理的胳膊，貓著腰沿著礦渣山的背陰面往西走。腳下全是碎石和廢渣，松得跟沙子一樣。每走一步都會滑半步。錢明理的腿發軟，好幾次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都被趙彪一把薅住。
他們翻過了兩座礦渣山的豁口。搜山的人還在身後三西百米。礦渣山的地形太碎太亂，橫線陣型散了。但他們人多，慢慢推也能推到頭。
再往西，礦渣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叢，中間散落著生鏽的鋼管、斷裂的水泥塊和半人高的廢料堆。這是六十年代初大三線建設時期留下來的遺蹟。數以萬計的人被調進攀枝花挖礦鍊鋼，十幾年過去了，只剩下滿地的廢料和幾個黑洞洞的防空洞口。
半坡上。灌木叢後面。一個半圓形的洞口。洞口上方還殘留著澆築的水泥門框，但門早就沒了。
“那邊。”
他拖著錢明理鑽進灌木叢，連滾帶爬地衝上了半坡。兩個人一頭扎進了防空洞。
洞裡的空氣陰冷潮溼，帶著一股黴爛的土腥味。趙彪的腳踩在一截爛掉的木頭枕木上。洞壁上掛著一層水珠。洞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勉強夠，但很深。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洞深處走了大約五十米。趙彪找到一個岔口，只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透過。岔口裡面是一個兩三平方的空間。地上是乾的。頭頂的水泥板上有一條裂縫，偶爾滴下一滴水，嗒的一聲。
外面傳來搜山的動靜。棍棒敲打灌木叢的聲音。
然後有人走到了洞口。
“這邊有個洞！”
趙彪把錢明理按在牆角，貼著岔口的牆壁屏住了呼吸。
手電筒的光掃了進來。光柱在主洞道里晃了兩晃，照到了地上的爛枕木和牆壁上的水珠。光柱沒有轉進岔口。
“看不到人。算了，往前走。三爺說了，搜到中午，搜不到就換路堵。”
腳步聲遠去了。
趙彪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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