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錢明理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少東家……他知道？”
沉默了很久。防空洞裡只剩下滴水聲。嗒。嗒。嗒。
“六六年。”錢明理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鏽死的鉸鏈被硬生生掰開，“風暴來之前，老東家預感到了。他不僅把二十七個人轉移了出去，還做了一件事。”
趙彪沒有催他。
“陸家商行當年在海外有一筆賬。外儲。是老東家在五十年代初透過香港的渠道存進去的。公私合營的時候，明面上的產業全部充公了。但老東家留了一手。最核心的那筆外儲，用了七個假名分存在三家外國銀行裡。存單、金鑰、授權書，三樣東西，缺一不可。”
趙彪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東家把這三樣東西分成了三份。一份他自己藏著。一份給了上海的舊人，也是二十七個人裡的一個。還有一份……”
錢明理用乾裂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
“在這裡。攀枝花。六六年他把我安排到西南來，不僅是為了避風頭。他讓我看著這個東西。這個地方，國家的戰略大後方，幾十萬人湧進來搞三線建設，外面的人打破頭也不會往這個窮山溝裡查。十一年了，沒有人來翻過。”
“有多少？”趙彪的嘴巴幹得發苦。
錢明理沒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幾秒。
“我只知道一個數。老東家走之前跟我說的。他說，夠。夠陸家的後人重新站起來。不管過多少年，不管世道怎麼變，只要湊齊三樣東西，這筆錢就能讓陸家從頭再來。”
防空洞裡安靜了。
趙彪把斷玉攥在手心裡。
“所以你不是不想走。”他的聲音裡有了一絲理解，“你是走不了。”
“憑證就埋在攀枝花。我要是走了，這個東西就沒人看了。十一年，黑三爺要我的命，廠裡的人欺負我，老伴病了我借高利貸……我都忍了。因為我不能走。”
他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第三聲咳出了血沫子。
“但我也快撐不住了。”
趙彪把斷玉揣進貼身口袋裡，拍了拍錢明理的肩膀。
“你不用撐了。少東家來了。他來接你，也來拿那個東西。你只需要活著等他到。”
錢明理慢慢點了一下頭。
兩千三百公里外。悶罐車廂。
列車正在翻越秦嶺。
車輪碾過鋼軌的聲音變了調。從平原上的勻速隆隆變成了上坡時的沉悶低吼。鐵皮車廂在彎道上晃了一下。
陸山河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灰色的布。布里裹著五發7.62毫米的黃銅子彈。他一發一發地拿出來，用布的乾淨角落慢慢擦拭彈殼上的凝霜。一發擦完放在腿邊，拿下一發。
車廂壁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縷灰白色的光。外面是大雪。秦嶺的雪跟東北不一樣。東北的雪幹、硬、扎臉。秦嶺的雪溼、重、無聲。
這是北方暴雪與南方紅土的交界線。翻過這道嶺，就是西川盆地。再往南，就是攀枝花。
陸山河把五發子彈擦乾淨了，重新用布裹好，塞進軍大衣的內袋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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