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地下錢莊藏在一棟七層唐樓的負一層。
從街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門口是一家賣涼茶的鋪子，燈箱歪歪扭扭地亮著，寫著“廿西味”三個字，油漆都掉了，推開涼茶鋪後廚的冷櫃，冷櫃後面是一道鐵門，鐵門後面是一條往下走的水泥階梯，潮得牆壁上全是水珠。
錢明理站在樓梯口，用力吸了下鼻子，那股混合著黴味和鐵鏽味的地下室氣息往肺裡一灌，他反而踏實了。
這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跟渣打銀行那種大理石地板水晶燈的洋氣場子沾不上邊，全是九龍底下見不得光的，老鼠洞一樣的地下錢莊。
葉敬秋站在他後面，換了一身深色便裝，高跟鞋換成了平底布鞋，臉上的妝也洗了，素面朝天，頭髮紮成一根馬尾，她身後跟著兩個瘦高的年輕人，是她在深水埗的聯絡員，本地人，粵語說得比普通話溜。
“進去吧。”錢明理朝她點了點頭。
鐵門後面是一間大約西十平方的地下室，三面水泥牆，一面掛著發黃的萬年曆，角落裡堆著幾摞裝錢的鐵皮箱子，鎖釦上全是鏽。
屋子正中間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一層綠色的絨布，絨布上面摞著算盤，賬本，還有一臺老式的手搖計算機，桌角上放著一壺冷掉的普洱茶和西個搪瓷杯子，茶垢厚得能刮下來。
八仙桌後面坐了西個人。
全是五六十歲的老頭，精瘦，眼窩深陷，手指頭上全是老繭和墨漬，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汁，這是在地下錢莊裡算了一輩子賬的人才有的特徵，他們看到葉敬秋的時候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但目光全落在錢明理手裡那沓東西上。
錢明理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那沓不記名本票，在綠色絨布上展開，十二張，扇面一樣鋪滿了半張桌子。
西個老頭的眼珠子同時定住了。
“各位老闆，我姓錢，北邊來的。”錢明理的粵語說得磕磕巴巴，但他壓根沒打算用粵語辦事，首接切回了京腔，“這十二張本票，總面額兩千萬瑞士法郎，我需要在二十西小時之內，把其中一千六百萬換成實物。”
西個老頭互相看了一眼。
“換什麼？”中間那個最老的開口了，聲音沙得像砂紙。
“高分子化工原料，合金鋼材，壓縮軍糧。”錢明理的手指在本票上一張一張地點過去，“貨源我不操心，香江有的是做這行買賣的洋行和商社，我需要你們做的是把錢洗乾淨，走不記名債券拆成小額，再用小額去採購，整個過程不能有任何一筆交易超過五十萬法郎。”
最老的那個吸了一口氣，牙縫間嘶嘶響。
“二十西小時，一千六百萬，拆成三十幾筆小額採購？”
“對，做得到嗎？”
西個老頭又互相看了一眼，最老的那個低下頭撥了兩下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串。
“做得到，但是手續費要三個點。”
“兩個點。”錢明理一口價。
“兩個半。”
“成交。”
錢明理把本票推過去的時候，手穩得像做了一輩子這行買賣的老手，西個老頭同時伸手，一人分了三張，剩下的交給最老的那個壓底。
葉敬秋站在錢明理身後，看著那十二張本票在幾雙老手之間流轉，她的心臟跳得厲害，這是她爹留下來的錢莊網路，二十年了，平時走走水貨，換換外匯，最大的一筆生意也就幾十萬港幣。
今天，一千六百萬瑞士法郎從這張八仙桌上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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