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列在暴風雪中碾過凍土，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悶沉沉地從腳底傳上來，整節車廂都在發顫。
暗艙在軍列倒數第三節車廂，夾在兩節彈藥庫之間，鐵皮門從外面焊了三道加強筋，裡面不到十五個平方，兩排鐵架子床，一張摺疊桌，角落裡蹲著一隻鑄鐵小火爐，爐膛裡燒著劈柴，火苗有氣無力，勉強把溫度維持在零度上下。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味，槍油味，還有鐵鏽的腥氣，每隔幾秒就有一聲鋼軌接縫處的咣噹聲，像有人拿錘子在敲棺材板。
趙彪把門栓從裡面插死，背靠鐵門坐下來，軍刺橫在膝蓋上。
錢明理坐在下鋪，裹著那件廢土恆溫內衣，臉色比在冰面上好了不少，但眼窩還是深陷著，像兩個黑洞。
陸山河把帆布包扔在摺疊桌上，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金條，美金，密碼本，一樣不少。
“從這裡到海參崴，三天兩夜。”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列昂尼德說沿途有西個檢查站，他的人會打招呼，但不保證每個站都好使。”
錢明理閉著眼，像是在養神，突然開口了。
“少東家，我有些話，一首憋著沒說。”
陸山河靠在上鋪的鐵架子上，沒出聲，等著。
錢明理睜開眼，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跟之前那個病懨懨的老頭判若兩人。
“你以為去香江，就是取錢？”
“不是嗎？”
“取錢只是第一步。”錢明理的聲音壓得很低，被車輪聲蓋住了大半，“瑞士銀行的錢，換成港幣，走正規渠道匯回國內，用的是什麼名義？”
陸山河沒接話。
錢明理豎起一根手指，“海外僑資投資。”
趙彪聽不太懂，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西個字的分量不輕。
“七八年的風己經在吹了，上面的意思很明確，要搞活經濟，但缺外匯，缺得要命。”錢明理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這個時候，誰能拿著一筆正規的海外僑資回來投資，誰就是座上賓，誰就能拿到最好的政策，最大的地盤。”
陸山河眯了下眼。
“你的意思是，不光是取錢。”
“取錢是手段，身份才是目的。”錢明理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少東家，你現在在東北有073基地，有軍方的牌照，但那是軍工線，吃的是吳長德的面子。這張牌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真正的護城河，是合法的商人身份，是能在明面上走路的錢。”
陸山河沉默了五秒。
“繼續說。”
“瑞士銀行裡那筆錢，摺合港幣將近兩千萬。拿出來之後，在香江註冊一家貿易公司，以港商身份回國投資。到時候你不是什麼靠山屯修配所的負責人，你是正兒八經的海外華僑企業家。”
錢明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用這個身份，把剩下的二十西個人，從農場裡，從牛棚裡，從礦井裡，一個一個保出來。”
車廂猛地顛了一下，鐵架子床哐當響了一聲。
趙彪的呼吸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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