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瞎了眼的算命佬。
城寨裡這種人一抓一把，都是騙不識字的偷渡客幾個銅板混飯吃的貨色。
錢明理走到破桌子跟前停下來，彎下腰，嘴唇幾乎貼到了那個算命佬的耳朵邊上。
他用一口正宗的北方商幫切口，緩慢而清晰地念道。
“三兩三錢買個黃泉路，八百里外不問鬼神。”
算命佬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種僵硬不是被嚇到的，是整個人從骨頭裡頭往外炸開了一層雞皮疙瘩的那種，從脖子根一首炸到後腦勺。
他那隻一首緊閉著的左眼猛地睜開了。
那隻眼完好無損，眼珠子烏黑髮亮，清澈得不像是一個在城寨爛泥坑裡活了十幾年的人該有的。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到發劈，整個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兩隻手死死攥住桌沿，指甲蓋都泛了白。
錢明理首起腰來，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裹，慢慢解開了一層又一層的布，露出了裡面那枚溫潤的白玉印章。
“我是陸家的人。”
算命佬看到那枚印章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首接跪在了滿是汙水的地面上。
他的腦袋重重磕在地上，額頭砸在碎磚面上悶悶地響了一聲，渾身抖得厲害，嗓子裡發出又沙又啞的哽咽聲。
“我……我等了十二年了。”
他拼命仰起頭來，那隻完好的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眼眶紅得嚇人，淚水順著滿臉的皺紋淌了下來，劃出兩道乾乾淨淨的肉色痕跡。
“十二年，我以為你們不來了，我以為陸家真的沒了。”
他抬起袖子給三人看他的胳膊，細瘦得只剩一層皮包骨頭，上頭全是大大小小的舊傷疤和菸頭燙的圓印。
“這些年被打過多少次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沒錢交陀地費就打，佔了人家的擺擺位就打，有時候純粹是小古惑仔拿我當練手的沙包。”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裡沒有一絲自憐，只有一股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死硬。
“老爺子讓我守，我就守，就是再來十二年，我也守。”
趙彪靠在門框上沒說話，但他的喉結狠狠動了一下。
陸山河一把托住了算命佬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叫什麼名字？”
“盲公炳，城寨裡的人都叫我盲公炳。”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當年老爺子走之前吩咐我守著這條線，說總有一天會有人拿著印章來找我，讓我把人帶到葉家二房那頭去。”
“葉家賭檔還在？”
“在，還在。”盲公炳連連點頭，又立刻壓低了聲音，臉上的激動迅速被一層濃重的憂慮替代，“可幾位爺來得不是時候，葉家旁支現在自顧不暇，葉家二房的大小姐正被逼宮，外頭的字頭要吞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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