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娣的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切。念娣低著頭,看著手裡被攥爛的野菜,一滴眼淚掉在菜葉上。
高大根拽著來娣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鎮上。他沒有走主街,而是拐進了一條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根長滿了青苔。來娣被拽著走得踉踉蹌蹌,腳上的布鞋踩在溼滑的石板上,好幾次差點摔倒。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高大根鬆開來娣的胳膊,上前拍了拍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婆子,頭髮花白,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褙子,袖口繡著幾朵牡丹。
“王婆子,人帶來了。”高大根把來娣往前一推。
王婆子的目光落在來娣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伸出手,捏了捏來娣的臉頰,又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齒,像是在看一頭牲口。
“太瘦了。”王婆子皺了皺眉,“十二歲了?看著像八九歲的。”
高大根搓了搓手:“瘦是瘦了點,養養就胖了。”
王婆子又看了看來娣的身量,沉吟片刻:“七兩銀子,說好的。”
高大根眼睛一亮:“那二兩定錢……”
“二兩定錢給了,剩下的五兩,人留下,銀子拿走。”王婆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扔給高大根。
高大根接住,開啟一看,五兩碎銀子,成色不錯。他用牙咬了咬,滿意地點點頭,把銀子揣進懷裡。
“人交給你了。”他轉身就走,連看都沒看來娣一眼。
來娣站在門口,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喊一聲“爹”,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王婆子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拽進了門。
黑漆木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高大根揣著七兩銀子,腳步輕快地往回走。路過鎮上賣酒的鋪子,他停下來,買了一壺酒,又切了半斤豬頭肉,用油紙包著,邊走邊喝。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田小草正蹲在灶房門口等他,見他回來,連忙站起來。
“人呢?”她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送去了。”高大根把油紙包扔給她,“豬頭肉,切了吃。”
田小草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嚥了咽口水,把肉切成薄片,盛在碗裡。高大根己經在灶前坐下,倒了一碗酒,就著豬頭肉喝了起來。
灶房裡只有酒碗碰撞的聲音和咀嚼的聲音。
寶財看見豬頭肉歡喜樂呵,他被高大根和田小草教壞了,不把姐姐當人看。思娣和念娣蹲在灶房角落裡,一人端著一碗野菜粥,小口小口地喝著。來娣的那碗粥還在灶臺上擱著,己經涼了,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
念娣看著那碗涼了的粥,眼淚掉進碗裡,混著粥一起嚥了下去。
她知道,來娣姐姐不會再回來了。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房裡透出的昏黃燈光,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圈。
念娣不知道,等待她的命運將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