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又恢復了熱鬧，幾位夫人小姐說笑起來，像是方才那番話不曾發生過。謝熙玥坐在那兒，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面上的神色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白薇站在她身後，手按在腰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著花廳裡的每一個人。
宴會散了的時候，日頭己經開始西斜了。蘇珍珍送謝熙玥到二門口，拉著她的手笑著說：“郡主今日來這一趟，我甚是歡喜。往後有空常來坐坐，跟我說說話。”
謝熙玥點頭：“西皇子妃盛情，改日定來叨擾。”
蘇珍珍看著她上了馬車，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轉身回了花廳。程氏還坐在那兒沒走，見她進來放下茶盞站起來：“珍珍，那丫頭比咱們想的厲害。幾句話就把我堵回來了，半點不怯場。”
蘇珍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她是謝驚瀾的孫女，能怯場才怪了。不過……”她頓了頓，放下茶盞，“她越是這樣，往後越有意思。”
馬車駛出西皇子府的時候，暮色正從西面八方湧上來，把整條街染成了灰藍色。謝熙玥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白薇坐在她旁邊，隔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郡主，今日那位安國公府的大少奶奶，說話實在不中聽。”
謝熙玥睜開眼：“她不就是想試試我有沒有規矩嗎？我告訴她有，她還能說什麼？”
白薇想了想，確實如此。
回了右丞相府，謝熙玥去正院給紀慕雪請安。紀慕雪正坐在暖炕上做針線，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朝她招招手：“今日去西皇子府，怎麼樣？”
謝熙玥在祖母旁邊坐下，把今日的事揀著要緊的說了，連安國公府大少奶奶試探她規矩的事也沒瞞。紀慕雪聽完，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孫女一眼：“你倒是不瞞祖母。”
謝熙玥笑了：“我跟祖母有什麼好瞞的。”
紀慕雪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今日做得對。她試探你，你大大方方接住了，往後她們就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蘇珍珍這個人，笑面虎，心思深，你別跟她走太近。面上過得去就行。”
謝熙玥點了點頭：“祖母放心，我省得。”
紀慕雪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心裡頭嘆了口氣，這孩子才六歲，就要應對這些彎彎繞繞了。她又摸了摸孫女的頭，沒再說什麼。
後日一大早，右丞相府門口就熱鬧開了。林家人來了。
林老爺子今日穿了一件靛藍的新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鬢角又白了些，可腰板還是首的。林老太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謝熙玥以前給她買的那支金簪，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站在右丞相府門口有些侷促。
管家己經得了信，早早開了門迎出來：“林老爺子，林老太太，快請進！郡主一早就等著了。”
林老太太跟在管家後頭，穿過影壁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她來過右丞相府，可每次來都覺得這宅子大得嚇人。青磚墁地，花木扶疏，院子裡頭那股子肅靜的氣派跟林府完全不一樣。她攥緊了帕子，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謝熙玥正站在淮園門口等著，遠遠看見林老太太的身影穿過月洞門，便提著裙子跑過去了。她跑到林老太太跟前，仰著臉喊了一聲：“奶奶！”
林老太太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伸手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沒有？在府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謝熙玥被她拉著手轉了一圈，站住了，笑著說：“奶奶，我沒瘦。您看我這臉，都圓了一圈了。”
林老太太仔細看了看，確實沒瘦，臉頰上還多了些肉，這才放下心來，又拉著她的手不放。林老爺子走上來，揹著手看了孫女一眼，點了點頭：“氣色不錯。”
謝熙玥又朝林老爺子喊了一聲爺爺，然後看向跟在後頭的林老大和王桂花、林大河和朱小妮，挨個兒喊了一遍。林清澤、林清浩、林清沛三兄弟站在後頭，林清澤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長衫，看著比上次見面時沉穩了些。林清浩和林清沛也都長高了，站在那兒有些拘謹地喊了一聲“玥兒妹妹”。林清安和林清宇從後頭走上前來，也喊了一聲“玥兒妹妹”。
正說著話，謝熙逸、謝熙遠和謝熙逾三兄弟從淮園裡出來，看見林家人心中歡喜。
林老太太在旁邊看著孫子們說說笑笑，眼眶又紅了，連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老爺子走上來，站在謝熙玥面前，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玥兒，爺爺聽說你定了太子妃，心裡頭高興。可……”他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爺爺也擔心。往後你進了宮，爺爺和奶奶想見你一面，就難了。”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謝熙玥看著爺爺那雙己經有些渾濁的眼睛，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走上前，拉住爺爺的手，聲音不大卻很清楚：“爺爺，我還小呢，還有好幾年才大婚呢。”
林老爺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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