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緣此山》【第七十章 鐵盒】(1)

作者:緣木魚·4個月前

【第七十章 鐵盒】

林子莫家那座久無人住的老宅,沉默地趴伏在村尾的坡地上。牆皮剝落大半,露出裡面暗紅的磚塊,院牆坍塌了一角,野草從裂縫裡鑽出來,長得有半人高。

李浦信的車停在村口,沒有直接開到老宅前。他讓林子莫先下車,自己則和王含江及兩名便衣警員從另一條小路繞過去,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個時間,村裡炊煙裊裊,偶有狗吠,看似平靜,但李浦信絲毫不敢大意。

老宅的木門虛掩著,鎖頭早已鏽壞。林子莫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一股混合著黴味、灰塵和歲月腐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堂屋裡光線昏暗,幾件破舊的傢俱上蒙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林子莫熟門熟路地穿過堂屋,走向裡間。那是他哥哥林子西生前住的房間。

房間更小,更暗。一張老式木床靠牆放著,床板上空空如也,只剩幾塊發黑的木板。一個缺了腿的衣櫃歪斜在角落,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窗戶用舊報紙糊著,早已泛黃破損。

“盒子……應該就在那。”林子莫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這房間裡殘留的、屬於逝去親人的氣息。他蹲下身,不顧灰塵,伸手在一堆雜物間尋找。

李浦信手持攜帶的強光手電,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堆積的雜物:幾個破瓦罐、一堆舊書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找到了!”林子莫低呼一聲,用力從最裡面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鐵皮餅乾盒,大約三十公分長,二十公分寬,紅底印著褪色的牡丹花紋,邊角已經鏽蝕得厲害,露出暗褐色的鐵鏽。盒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在手電光下,依然能看出它曾被主人細心保管過的痕跡——雖然舊,卻不髒亂。

林子莫捧著盒子,手指微微發抖。他吹去表面的浮灰,又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看向李浦信,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懼。

李浦信接過盒子,入手沈甸甸的。他示意王含江和另外兩名警員在門口警戒,自己則和林子莫走到窗邊那張佈滿灰塵的舊書桌前。他將盒子輕輕放在桌上。

李浦信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盒蓋。

一股更陳舊的紙張和鐵鏽混合的氣味瀰漫開來。

盒子裡面的東西擺放得意外整齊。最上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筆記本下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沓百元鈔票,用一根橡皮筋捆著,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紙張顏色發暗。鈔票下面,似乎還壓著幾張紙和幾個小物件。

李浦信首先拿起那疊鈔票,粗略一數,正好兩萬元。

“兩萬塊……”林子莫看著那些錢,眼圈又紅了,“我哥他……他一直很節省。我在外面讀書,生活費都是他省吃儉用寄給我的。他總說他在村裡花不了什麼錢,讓我別省……沒想到他自己……”

李浦信將鈔票小心地放在一旁鋪開的證物袋上,然後拿起了那個筆記本。

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橫線本,紙張泛黃。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家用賬”三個字,字跡歪歪斜斜,但很工整,後面一頁頁,記錄著日常開銷:

“3月15日,買米50斤,85元;給小弟寄生活費500元。”

“4月2日,修屋頂瓦片,材料200元。”

“4月20日,買藥,126元。”

“5月8日,村裡收衛生費,10元。”

……

一筆一筆,瑣碎而清晰,記錄著一個農村青年拮据卻認真生活的痕跡。中間偶爾會夾雜一兩句簡短的心情:

“今天去鎮上,試了幾套小弟喜歡的衣服,等他放假回來買給他穿。”

“補償款的事還沒著落,林書記說再等等。等小弟畢業工作就好了。”

李浦信一頁頁翻看著,林子莫在旁邊默默流淚。這些平淡的文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記憶的封存,讓那個早已模糊的哥哥的形象,重新變得鮮活、溫暖,卻又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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