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沒有回答。
“你被切過，”陸沉舟又說了一遍，“但你還在長。被切掉的地方在長新肉。很慢，在長。所以你才會疼。”
姜唸的眼眶紅了。
這次她沒有忍住。不是為了沈渡，不是為了顧深，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被切了太多次、長出新肉、又被切掉、又長出來的自己。
“你看過我的文章。”姜念說，“那篇關於他者的。程朗說那篇文章需要三年的哲學訓練才能看懂。你看懂了。”
“那篇文章不需要哲學訓練。”陸沉舟說，“只需要被切過。”
姜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每次她被人看穿的時候，手都會抖。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被看見。被一個陌生人看見，而那個陌生人沒有評判她，沒有安慰她，沒有試圖救她。他只是看見了，然後說“你在長新肉，所以你才會疼”。
“你為什麼休學？”姜念問。
這次輪到她問“為什麼”了。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發現我站在一面哈哈鏡面前，站了二十年。”他說，“然後我把它打碎了。打碎之後我才發現，鏡子後面沒有路。只有碎玻璃。我踩著一地碎玻璃走了很久，走到腳底全是血，才找到一扇門。那扇門是哲學系的門。我推開了，進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校園。
“你現在還在碎玻璃上走。”他說，“你的腳底也在流血。你只是不喊疼。”
姜念站起來，拿起表格。
“陸沉舟。”她叫了他的全名，就像他第一次叫她“姜念”一樣，沒有多餘的意思，就是確認這個名字。
“嗯。”
“碎玻璃走得完嗎？”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她。
“走得完。但走完之後，你不會再穿鞋了。你會光著腳走路，因為你知道，沒有什麼比碎玻璃更疼。”
姜念點了點頭。
她走出討論室，下了樓，推開了哲學系樓的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十月的最後一個晴天，天空藍得像假的，銀杏葉黃得像金子。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
沈渡的訊息：“你去哲學系樓了？去幹什麼？”
唐棠在跟著她。她知道。所以她從來不會對沈渡的訊息感到意外。但她今天不想回答。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她剛剛在討論室裡說的那些話，讓她覺得自己離沈渡很遠。不是地理上的遠，是理解上的遠。陸沉舟懂她在說什麼。沈渡不懂。沈渡不需要懂，沈渡就是那把刀。刀不需要懂肉。
“去交表格。”她回了西個字。沒有“了”。
她發現沈渡說得對。她真的會在說謊的時候加“了”。這次她沒有加，因為她說的是真話。她確實是去交表格的。她只是沒說她還在討論室裡坐了十分鐘，說了關於刀和碎玻璃的話，被人看穿了，然後發現自己正在長新肉。
這些不是假話。這些是她沒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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