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唐棠出現了。
姜念從圖書館出來，看到一個穿黑鞋的女生站在臺階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低著頭，腳在地上畫圈。黑鞋，白鞋帶，卷邊牛仔褲，藏藍色衛衣。是唐棠，不是跟蹤的那種，是在等人的那種。
唐棠抬起頭，看見姜念，眼神躲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過來。
“姜念。”她的聲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唐棠。沈渡呢？”
唐棠把牛皮紙袋遞過來。“他讓我給你的。”
姜念接過紙袋，沒有馬上開啟。她看著唐棠，唐棠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好幾天沒睡好覺。“他讓你給我的，那你人呢？你這十天去哪了？”
“我回家了。”唐棠說，“沈哥讓我回去的。他說不用跟著你了，讓我回學校好好上課。”
“他讓你回去你就回去？”
“他是沈哥。”唐棠說這三個字的語氣，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他是沈哥，他說的話就是命令，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姜念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理解沈渡在他家人眼中的樣子——不是病人，不是瘋子，是沈哥。是可以被依賴的、可以發號施令的、可以讓人無條件服從的沈哥。
“他怎麼了？”姜念問，“他為什麼突然這樣？”
唐棠咬著嘴唇，咬了很久。她看起來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要說，還是不說。
“他家裡人來學校了。”唐棠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聽到，“他爸來的。上個月底。說他必須去治療，不然就休學。沈哥不同意，他爸說不同意也得同意，說他己經不像人了，說他要是不治，家裡就斷了他的生活費，把他從家族裡除名。”
姜唸的手攥緊了牛皮紙袋。他爸來了。上個月底。她在腦海裡倒推時間——十月底，北京下第一場秋雨的那天。沈渡沒有來送傘。他說“我今天不來，是讓你喘口氣”。不是。不是讓她喘口氣，是他自己被關住了，出不來了。
“然後呢？”姜念問。
“沈哥跟他爸談了一晚上。第二天他爸走了，沈哥沒走。但他答應了一個條件。”唐棠的聲音在發抖，“他答應去治療。不是住院，是每週去三次，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地方。他說他會配合。但他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他要求——不聯絡你。他說，如果他去看醫生，就刪掉你所有的聯絡方式，不去找你，不讓你知道他在哪裡。他說這是他自己提的，不是醫生要求的。他爸不同意，說光刪聯絡方式沒用，要徹底斷。沈哥說，刪聯絡方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如果連這個都不夠，那他就不治了。”
姜念站在圖書館的臺階上，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說不出話。因為她在想象那個畫面——沈渡坐在他爸對面，說要配合治療，但條件是“不聯絡她”。不是她要求他做的，是他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所以他把能接觸到她的路，一條一條，自己堵死了。刪微信是堵死一條，讓唐棠回去是堵死一條，不去北大南門是堵死一條。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她的房間裡，然後在裡面發瘋。
“他讓你把這個給我。”姜念舉起牛皮紙袋，“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沒說。他只讓我送過來，說給你你就知道了。”
姜念開啟紙袋。裡面是一本書，很舊的書，封面己經泛黃了。書的封面是一幅畫，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看著遠處的海。她把書翻過來，看封底——沒有定價，沒有條形碼，是很老的版本。翻開扉頁，上面有一行字，不是沈渡的筆跡，是印刷體，寫著——給沈渡，十八歲生日。下面是手寫的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見：“這個世界有一千種方式讓你失望。我沒有。因為我從來不對你抱希望。”
姜念看著這行字，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滑過。這是沈渡的筆跡。她認識。他的字很小，很密，筆畫連在一起，像是趕時間寫的，又像是在寫一個不想被第二個人看到的秘密。
“他十八歲的時候，有人送了他這本書。”姜念說，“送書的人寫了第一行，‘給沈渡，十八歲生日’。然後他寫了下面那句。‘這個世界有一千種方式讓你失望。我沒有。因為我從來不對你抱希望。’”
唐棠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沈哥寫的？他十八歲的時候就這麼喪？”
姜念沒有回答。她把書翻到第一頁，開始讀。不是讀內容，是在找東西。沈渡不會無緣無故給她一本書。書是一個容器，裡面裝的一定不只是字。她翻到第十西頁的時候，找到了。第十西頁的頁邊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字，和扉頁上一樣的筆跡：“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那天，我重新開始數日子。以前的日子不算，從那天開始。”
姜唸的鼻子酸了。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是什麼時候？她努力回想，想不起來了。對她來說，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瞬間。對他來說，那是他生命的起點。以前的日子不算，從那天開始。一個把自己的生命清零、以她為起點的人，現在把她刪了。不是因為他不想她，是因為他太想她了。太想了，想瘋了，瘋到要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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