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態鍾情》第85章 鑰匙(1)

作者:歲歲知許·4個月前

十一月下旬,北京入冬了。

溫度從十度降到零度,只用了一週。銀杏葉落光了,樹枝光禿禿的,像一幅沒有上色的素描。姜念開始穿羽絨服,白色的,很長,裹到小腿。林薇說她像一個移動的棉花糖,蘇晚說像一隻北極熊。姜念笑了笑。她最近笑起來比以前自然了,不是真的開心,是肌肉習慣了笑這個動作。

沈渡消失二十天了。她不再每五分鐘看一次手機,不再每天去咖啡店,不再半夜醒來翻他的聊天記錄。她把這些習慣一個一個地改掉了,像一個戒菸的人,把打火機、菸灰缸、煙盒全部扔掉,讓房間裡沒有任何與煙有關的東西。但煙癮不在房間裡,在肺裡。她把所有關於沈渡的外在痕跡都清除了,但他還在她裡面。在她翻書的習慣裡,在她選座位的偏好裡,在她喝咖啡的溫度裡。他己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是一種條件反射。

週六下午,姜念去了哲學系樓的討論室。這成了她的新習慣。每週六,陸沉舟泡茶,她帶書,兩人坐在長桌的兩端,各看各的,偶爾說一兩句話。這是一種不需要消耗能量的相處,像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呼吸,不需要交換空氣,不需要調整頻率,各呼各的,各吸各的。

今天她帶的還是那本《局外人》。她讀得很慢,每天只讀幾頁,不是因為難懂,是因為每一頁都有沈渡的字。她在讀的不是加繆,是沈渡。在頁邊、行間、段落的空隙裡,沈渡寫了很多話。有些和書的內容有關,有些毫無關係,像夢話。

她翻到第五十九頁。這一頁上,沈渡寫了很長一段。

“默爾索在監獄裡學會了不期待。不期待探監,不期待赦免,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他說,‘我對我自己有把握,對一切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對我的生命和那即將到來的死亡有把握。’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想,如果我也能對自己有把握就好了。我對你沒有把握。對你明天會不會還在,沒有把握。對你今天有沒有想我,沒有把握。對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我瘋了,沒有把握。”

姜唸的手指停在“沒有把握”西個字上。沈渡從來沒有說過他沒有把握。他看起來永遠有把握——知道她的一切,控制她的一切,把握她的一切。但他寫的“沒有把握”寫在書裡,寫在一個只有她自己會看到的地方。他在別人面前是一個篤定的、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的心裡是一個什麼都沒抓住、什麼都怕失去的、發抖的孩子。

“你在看什麼?”陸沉舟的聲音從長桌另一端傳來。

“加繆。局外人。”

“那本書我大一讀過。太冷了。加繆的冬天,沒有雪,但冷。”

“沈渡寫了很多話在上面。”

陸沉舟放下手裡的書,端起茶杯。“他說什麼了?”

姜念翻到另一頁,唸了一段。第六十八頁。

“今天做了一個夢。夢到你走了,不是跟我吵架走的,是正常地走的。你說,‘我去買個東西’,然後就沒有回來。我在夢裡等了你很久。醒了之後我想,如果你是去買東西的路上遇到了別的什麼人,忘記回來了,我該怎麼辦。我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因為我不能去找你,因為我沒有資格。你又不是我的。”

“你又不是我的。”姜念念完最後一句,合上了書。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他寫這些的時候,多大?”

“十八。或者十九。這本書是他十八歲的生日禮物。這些字,可能是十八到二十歲之間寫的。我們在一起之前。”

“在一起之前,他己經這樣了。”

“嗯。”

“那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是什麼樣的。”

姜念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一首知道。但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他。以為我的存在可以讓他變成一個正常人。以為愛可以治病。”

陸沉舟放下茶杯,聲音很低:“愛不能治病。愛只會讓病變得更好看。像給一把刀包上絲綢,刀還是刀,不會變成絲綢。”

姜唸的手指在書的封面上畫圈。“陸沉舟,你談過戀愛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談過。”他說,“後來她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太深了,我掉進去,爬不出來。’她說她不是不愛我,是愛不動了。愛一個人需要力氣,她沒有那麼大的力氣。”

“你還想她嗎?”

“不想。但我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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