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週,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小雪,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面篩麵粉。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樹葉和車頂上積了薄薄一層。姜念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想起沈渡說過的一句話:“北京下雪的時候,空氣會變甜。你聞一下。”她現在聞了一下,空氣沒有變甜,是冷的,乾燥的,像冰箱裡放了很久的味道。她不知道是沈渡騙了她,還是隻有他聞得到那種甜。
她週三又去了醫院。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等。兩點,沈渡從門診樓出來,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巾是深灰色的,手套是黑色的,整個人像一朵被墨汁浸透的雲。他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眶也凹了下去,像一幅素描被擦掉了幾筆,輪廓還在,但裡面的東西少了。
他站在醫院門口,沒有馬上走。他抬起頭看著天空,雪落在他的臉上、頭髮上、肩膀上。他沒有擦,就那麼站著,仰著頭,閉著眼睛。雪在你臉上是什麼感覺?姜念站在遠處想。是涼的,還是像羽毛?她不知道,因為她沒有站在雪裡看他,她站在門診樓旁邊的走廊裡,躲在柱子後面,離他大概二十米。二十米,是她能接受的最近的距離。再近,她就忍不住了。
沈渡站了幾秒,低下頭,打了一輛車,走了。姜念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走到他站過的位置。雪還在下,地面上有他的腳印,很深,他站了很久。她站在他的腳印裡,仰起頭,閉上眼睛。雪落在她的臉上。涼的,不是羽毛,是碎冰。沒有甜味,只有冷。她不知道沈渡是不是也感覺到的是冷。
週五晚上,姜念在圖書館寫期末論文。寫的是《局外人》中的異化主題,她寫得很順,像有人在幫她寫。寫到“默爾索在獄中不再期待”這一段時,她的筆停了。因為她想起沈渡在書頁上寫的——“不期待就不會失望。”這是他的哲學。不期待她的回覆,不期待她的出現,不期待她愛他。不期待,就不會失望。但他還是期待了,因為他把書給了她,在書頁上寫滿了字。那些字全是期待——期待她看到,期待她理解,期待她在某一天,隔著時間和距離,觸控到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她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異化不是被世界拋棄,是自己把自己從世界裡摘出去,像摘一顆不甜的果子,不是因為果子壞了,是因為怕別人吃到嘴裡覺得酸。”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覺得寫得不好。但這是她的真實想法。沈渡不是被世界拋棄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摘出去的。他怕別人覺得他酸,所以先走了。
手機震了,是陸沉舟的訊息:“下雪了。出來看。”
姜念走到圖書館門口,雪還在下,比白天大了一些,地面上開始有積雪了,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床剛鋪好的被子。陸沉舟站在臺階下,沒有打傘,頭髮上落了一層雪。他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圍著深藍色的圍巾,看起來不像一個學哲學的研究生,像一幅畫。
“你叫我出來看雪?”姜念問。
“嗯。你論文寫太久了,需要透氣。”
姜念走下臺階,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雪落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沒有人說話,雪落的聲音很小,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朵旁邊翻書。
“陸沉舟,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一個人為了你好,刪了你所有的聯絡方式,你會原諒他嗎?”
陸沉舟想了想。“這不是原諒的問題。這是選擇的問題。你選擇接受他的‘為你好’,還是選擇告訴他‘我不要你為我好,我要你在我身邊’。”
“那你怎麼選?”
“我不會替你做選擇。但我可以告訴你,‘為你好’是最殘忍的三個字。 它默認了一個前提——我知道什麼對你好,你不知道。它把你的判斷權拿走了,還說是為了你。”陸沉舟看著遠處,聲音不大,“如果他真的為你好,他會問你,‘你覺得什麼對你好?’然後聽你說。”
姜念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會問。他怕我問了,說的話不是他想聽的。”
“那不叫‘為你好’,那叫‘為我好’。他刪了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他控制不住,所以他把自己關起來。這不是奉獻,這是自救。”
姜念看著陸沉舟的側臉,覺得這個人有時候鋒利得讓人疼。
“你說話一首這麼首接嗎?”
“你希望我騙你?”
“不希望。”姜念低下頭,看著腳邊的雪,“但他不是在自救,他是在自毀。他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留了一條——治好病,回來。但如果治不好呢?他就不回來了。他把回來的權利交給了‘治得好’這件事,而‘治得好’不是他能決定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找他。不是現在,不是因為他需要我,是因為我需要他。不是依賴,不是離不開,是我選擇他。這是我第一次說‘選’。以前都是被動的——被他追,被他控制,被他保護,被他刪除。這次,換我來。”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真勇敢”或者“你想好了嗎”,只說了一句:“下週三,我去醫院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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