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姜念又來了。這是她第三次來北京市第六醫院。第一次在走廊裡問診室，第二次在柱子後面看沈渡，這次她是來敲門的。不是敲三號診室的門，是敲沈渡的門。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她知道他週三下午會在這裡。她可以等，等到他出來，走到他面前，說一句話。
兩點十分，她到了。沒有進去，站在醫院門口右側的報亭旁邊，那裡能避風，也能看到門診樓的出口。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局外人》，翻到第一頁，開始讀。不是真的在讀，是手裡拿著書，眼睛看著書頁，腦子裡在想等下要說什麼。
她想了十幾個版本。“沈渡，我來了。”“沈渡，你還好嗎？”“沈渡，你瘦了。”“沈渡，刪我微信疼嗎？”“沈渡，你的精油我用完了。”“沈渡，我想你了。”每一個版本都不對，不是太肉麻，就是太冷淡，不是太沉重，就是太輕。
兩點半，有人從門診樓出來。不是沈渡。三點，又出來一批。不是他。三點二十，姜唸的腳凍麻了，她開始原地跺腳。書拿反了她都沒發現。三點西十，門診樓出來的人少了，偶爾有一個，裹著大衣匆匆走過。西點，天開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西點鐘就像傍晚了。
姜念靠在北京十二月傍晚的風裡，把那本《局外人》抱在胸口。她開始想，是不是他今天沒來？是不是換了時間？是不是己經結束了治療？她站起來，走到門診樓門口，往裡面看。大廳裡的人不多了，掛號視窗關了，只有急診還亮著燈。
“請問心理科今天還有人嗎？”她問前臺。
“今天門診結束了。五點以後只有急診。”
“那心理科的病人一般幾點走？”
“不一定。最後一個預約是三點，但醫生可能會拖堂。你可以上去看看。”
姜念上樓，走到心理科。走廊裡沒有人，燈還亮著，三號診室的門關著，但門縫下面透出光。有人在裡面。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她聽到裡面有說話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在說，是兩個人——一個女聲，是那個女醫生；另一個是男聲，很輕，很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那個男聲是沈渡。
姜念站在門外，手抬起來，又放下。
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來過。”女醫生的聲音。
沉默。
“上週三。她來問你的情況。”
更長的沉默。
“我沒告訴她太多。只說了你是最努力的病人。”
“嗯。”
“她後來去樓下找你了。你當時在後院坐著。她看到你了。但她沒過去。”
沉默。姜念能想象沈渡現在的表情——沒有表情。他難過的時候沒有表情，高興的時候也沒有表情。表情是他留給別人的，他自己不需要。
“她下週可能還會來。”女醫生說。
“她不會。”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下傳上來的，“她來過一次就夠了。看到了，知道我還活著，就行了。她不會再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不需要第二次確認。她確認過一次的事，不會確認第二次。她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不會反覆問‘你還在嗎’。”
姜念站在門外，手指在門框上攥緊了。他說得對。她不會來第二次。因為她今天來了。今天就是她的第二次。第一次是看他坐在後院的長椅上，隔著玻璃確認他還活著。今天她是來見他的，不是來確認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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