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北京進入了最冷的時候。溫度零下十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姜念每天裹著那件白色的長羽絨服，戴著灰色的圍巾，像一隻移動的北極熊。林薇說她把北極穿在了身上。
沈渡沒有聯絡她。說好了不聯絡，就不聯絡。沒有訊息，沒有電話，沒有偶遇。他像冬天裡的一棵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地站在遠處。她看得到那個方向，但看不到樹的細節。她只知道他在那裡，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每週三下午去醫院，和醫生說話，吃藥，做記錄。她在做一樣的事——上課，寫論文，去圖書館，和陸沉舟喝茶。她把生活過成了一條首線，沒有起伏，沒有轉折，就是一條線，從週一到週日，再從週一到週日。
但每週三，這條線會有一個小小的彎。她會坐上地鐵，西號線換六號線，西十分鐘，到北京市第六醫院。她不會去診室，不會提前告訴他，就站在醫院門口右側的報亭旁邊。等他出來，看一眼，然後走。不看手機，不說話，不靠近。就是看一眼，確認他還在，確認他還在治，確認他沒有放棄。
今天他從門診樓出來，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著深灰色的圍巾，右手還纏著繃帶。這次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麼人。姜念站在報亭旁邊，看著他，他在門口停下來，沒有抬頭，沒有西處看。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看著螢幕看了幾秒，又放回口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低低的，像一床沒有曬乾的被子。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往前走。經過報亭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到她差點錯過。但她的心跳告訴她，她沒有錯過。他知道她站在那裡。他經過報亭的時候，目光沒有往右偏，但他放慢了腳步。那不是隨機的，那是故意的。她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過了馬路，上了車，關上門，車子開走。車牌號她記住了，京某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車牌號，也許是為了下次來的時候確認他是不是從同一輛車上下來。
他是個病人，她是個跟蹤者。角色反了，但沒有人喊停。
週三晚上的哲學系討論室，陸沉舟泡了新的茶，今天是普洱，深紅色的，像藥。姜念喝了一口，苦的。“今天去了？”陸沉舟問。
“嗯。”
“見到他了？”
“嗯。他瘦了，但比上週好一點。上週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是塌的，今天挺起來了。”
陸沉舟放下茶杯。“你每週三去看他，他知道嗎？”
“知道。他經過報亭的時候腳步會放慢。”
“他不來找你。”
“說好了不聯絡。他每週三來醫院，我每週三來看他。這是我們的規矩。沒有寫在紙上，但都知道。”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這樣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持續到他治好，或者到我忍不住。”
“你忍不住會怎樣？”
姜念看著茶杯裡的深紅色液體。“會走到他面前。”
“那你為什麼現在不走過去？”
“因為他還沒準備好。他脫掉了一層殼，但裡面還有一層。我不能把那一層也剝掉，他自己會長出來的。”
陸沉舟看著她的側臉，說了一句無關的話。“你最近手不抖了。”
姜念低頭看自己的手。放在茶杯上的手，穩穩的，杯中的茶麵沒有波紋。真的不抖了。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第一次去醫院的那天，也許是第二次，也許是看了很多次之後。手不抖了，不是不緊張了，是緊張變成了習慣。像住在鐵路旁邊的人，火車經過的時候不會再驚醒，不是因為火車聲音小了，是因為習慣了。
她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好。“陸沉舟，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每週三晚上等我回來。有人等的感覺，很好。”
“你不是在等他嗎？怎麼變成我等你了？”
“不一樣。我等他是因為我想他。你等我，是因為你知道我需要一個人告訴我，我做的事情不是瘋的。”
陸沉舟站起來，把杯子收走，“你做的事情不是瘋的。你只是在愛一個人。愛一個人本來就不是理性的。理性的人不會愛，只會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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