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第一次注意到姜念，是在寫作課上。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是故意選那裡的，是他到得晚，只剩那個位子。他翻開筆記本，準備記筆記。教授在講“人物的不可靠敘述”，舉的例子是《洛麗塔》。他聽了幾句，覺得無聊，目光開始在教室裡亂掃。掃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一個女生坐在那裡，低著頭，手裡握著筆，但沒有在寫。她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離紙面大概一釐米，一動不動。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猶豫要不要跳。
教授說：“同學們注意，納博科夫高明的地方在於，他讓一個罪犯做了敘述者。你讀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同情亨伯特，因為他把變態說成了愛情。這是語言的力量，也是語言的欺騙性。”
那個女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用力，筆尖戳破紙面，在下一頁留下了一個凹痕。她寫了什麼？陸沉舟看不到。但他在她停筆的那一秒，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顫。
陸沉舟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剛才教授說的那段話，刺到了她。不是刺到了她的知識儲備，是刺到了她的某根神經。那根神經連著心臟，心臟一縮，手就抖了。
她合上筆記本，把筆帽蓋上。動作很輕，像在蓋一個不想被人開啟的盒子。
下課鈴響了。她站起來，拿起書包，走了。
陸沉舟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他沒有跟上去，沒有問她的名字。他只是記住了她握筆的方式——拇指壓在中指上，食指扣住筆桿，無名指和小指蜷在掌心裡。這是一種緊張的握筆姿勢，寫字的人不放鬆，身體裡有一根弦一首繃著。
他見過這種姿勢。在鏡子裡。他自己以前也這樣握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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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次見到她，是在圖書館門口。
那天下午，他剛從哲學系樓出來，準備去圖書館還書。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她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的眼睛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嘴唇在抖。但她沒有哭，或者說，她在忍著不哭。
他站在遠處，沒有走過去。他不是一個會走過去的人。他只是靠著柱子，等著。
她拆開紙袋，拿出一本書。很舊的書，封面泛黃，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看著海。她翻開扉頁，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書抱在胸口，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的。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擤了鼻子，把書放回紙袋，轉身走了。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他看到了她的側臉——下頜線很緊，咬肌微微鼓起，她在咬牙。不是在忍眼淚，是在忍別的什麼。忍一個念頭，一個“我現在就要去找他”的念頭。
她走遠了。
陸沉舟走進圖書館，還了書，出來。他沒有回宿舍，沒有去食堂，沒有去任何該去的地方。他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去了附近的咖啡店。他點了一杯紅茶，加奶，不加糖。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喝紅茶。他平時喝綠茶，或者白開水。紅茶是她的顏色。淺棕色的，像秋天的葉子泡了水。她喝拿鐵不加糖，多放一份奶。所以他猜，她喝紅茶也不會加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猜。他也不打算驗證。
他只是坐在那裡，喝著紅茶，看著窗外的巷子。
巷子裡有風，有落葉，有經過的行人。沒有她。
他把紅茶喝完了，站起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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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來討論室，是在十一月。
他給她發了訊息：“哲學系樓三層，討論室。有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這條訊息。也許是那天下午他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茶水燒了第三遍，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想，如果有人來，這壺茶就不會浪費。
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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