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週六都來。有時候帶書,有時候不帶。不帶書的時候,她就坐著,看他泡茶,看窗外的天,看牆上的便籤。
有一次,她問他:“陸沉舟,你為什麼總是坐在長桌的盡頭?”
他想了想。“因為盡頭不會擋到別人。”
“你怕擋到別人?”
“不是怕。是習慣。習慣了待在不礙事的位置。”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心疼,不是理解,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水面反光的東西。
“你不是不礙事。”她說,“你是礙事但不說。”
陸沉舟端起茶杯,沒有喝。他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是一個被熱氣和光線扭曲了的臉。
“也許吧。”他說。
他不想糾正她。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他礙事。他在姜念和沈渡之間,礙事。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他在。他坐在討論室裡,每週六泡茶,等她來,聽她說沈渡的事,看她讀《局外人》頁邊的字。他不是在幫她,他是在陪自己。陪自己走過那段他己經走過一次的、佈滿碎玻璃的路。
碎玻璃走得完嗎?她問過。
走得完。但走完之後,你不會再穿鞋了。你會光著腳走路,因為你知道,沒有什麼比碎玻璃更疼。
他沒有說的後半句是:光腳走路的人,不會讓別人踩到碎玻璃。因為你知道碎玻璃有多疼,所以你會先把它掃乾淨。
他每週六泡茶,就是在掃碎玻璃。不是她的,是他的。那些碎玻璃是他從上一段感情裡帶出來的,藏在口袋深處,偶爾割破手指。他掃了很多年,沒掃乾淨。不是因為碎玻璃太多,是因為他捨不得掃乾淨。
碎了就是碎了。掃乾淨了,那個地方就空了。
空比疼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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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來討論室的那天,是三月。
他泡了紅茶,放了三個杯子。姜念推門進來,沈渡跟在後面。兩個人站在門口,像兩棵被風吹到一起的樹,根不同,但枝葉纏在了一起。
陸沉舟看著沈渡。
他比照片裡瘦,比唐棠描述的更安靜。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繃帶,疤痕露在外面,粉紅色的,凸起來的。他沒有藏。他沒有把手插進口袋,沒有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就那麼露著,在日光燈下,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進來坐。”陸沉舟說。
沈渡坐在姜念旁邊。他沒有看陸沉舟,他看的是姜念。他看她的方式,和陸沉舟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樣。陸沉舟看人是讀書,一頁一頁翻,不急不慢。沈渡看人是溺水者看浮木,不是讀,是抓。抓到了就不鬆手。
“法律和哲學很近。都研究規則。”陸沉舟說。
“法律管行為,哲學管思想。”沈渡說。
“那你現在在管哪一樣?”
沈渡看了姜念一眼。“都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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