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有很多帽子。棒球帽，灰色的，藏藍色的，黑色的，墨綠色的。帽簷壓得很低，低到只能看到別人的下巴。他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不看。不看別人的眼睛，不看別人的表情，不看那些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你為什麼不把帽子摘了？”姜念問過他。那時候他們坐在哲學系樓後面的臺階上，她手裡拿著《局外人》，他手裡拿著一本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那天太陽很大，他的帽簷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剛好遮住眼睛。
“因為陽光刺眼。”他說。
“現在是下午西點，太陽在你背後。”
程朗把帽簷轉了一下，轉到腦後。“現在不刺眼了。”
姜念看著他，沒有追問。她是那種不會追問的人——不是不感興趣，是知道追問了也得不到答案。或者答案太輕，輕到不值得追問。
其實答案很簡單：他戴帽子，是因為不戴帽子的時候，別人會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太亮了。不是好看的那種亮，是“我在看穿你”的那種亮。從小就是這樣。他看人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地移開目光。不是因為他兇，是因為他不笑。不笑的人盯著你看，你會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他不喜歡讓別人覺得被看透，所以他把眼睛藏起來。
帽子是最好的遮擋。帽簷壓下來，只能看到他的嘴。他的嘴總是微微上揚的，不是笑，是習慣。嘴角往上走一點，看起來就溫和了。溫和的人不會讓人緊張。
他不想讓人緊張，因為他不想被人注意。被人注意了，就要解釋。解釋自己為什麼一個人看書，為什麼走路的時候不看路，為什麼在圖書館發一上午呆。解釋很累，不如戴一頂帽子，讓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移開目光。
帽子是盾牌。他在盾牌後面，看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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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看到姜念，是在中文系的走廊裡。那天他去找一個朋友，路過寫作課的教室。門開著，他看到裡面坐著一個女生，低著頭，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忍的那種抖。他停下來，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她的背影。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放在筆記本上，筆尖懸著，不寫。停了好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寫了一行字。她寫的時候，肩膀會往上提一下，寫完又放下來。那個動作，像一個人在深呼吸。他認識那種深呼吸，他自己也做。在人多的地方，在需要回答“你是誰”的時候，在被人問到“你為什麼戴帽子”的時候。
他後來在跨選課名單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姜念。他記住了，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的手抖。
“你注意到她了？”朋友問他。
“誰？”
“姜念。中文系的。新生裡最好看的那個。”
“我沒看她的臉。”
“那你看了什麼？”
“她的手。”
朋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笑了。“你這個人，永遠看不對地方。”
程朗沒有解釋。解釋不清。他說“我看她的手”，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她的手。她的手會說話。緊張的時候抖，放鬆的時候垂在身側，思考的時候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他見過很多人的手，每個人都不一樣。姜唸的手是他見過的最誠實的。它不會偽裝，不會掩飾，不會騙人。手抖就是害怕，手停就是平靜。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麼。但他知道，她怕的東西不在教室裡。教室是安全的，同學是友善的，教授是溫和的。她怕的東西在外面，在某個她不會提起的方向。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他不想知道她為什麼怕，怕誰，怕多久。他只是在旁邊，在她需要一個人坐著不說話的時候，坐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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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姜唸的相處方式，是在臺階上發呆。不是聊天，不是談心，不是分享秘密。就是坐著，各看各的書，偶爾說一句“你這個字念什麼”或者“你書拿反了”。她不會問他“你為什麼戴帽子”，他也不會問她“你為什麼手抖”。兩個不追問的人，在一起最舒服。
“你跟我說話的時候，為什麼總是不看我？”她有一次問他。
“因為我在看你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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