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來想過他對姜唸的感情是什麼。不是愛慕，不是喜歡，不是“想在一起”。是一種更簡單的東西——她像一本好看的書。他想翻翻，不是想買。翻完了，放回書架，下次來的時候再翻。書不會跟他走，他也不會把書帶回家。他們就在書架前相遇，各看各的，偶爾交換一下封面。夠了。
“你是不是喜歡姜念？”朋友問過他。
“不是那種喜歡。”
“那是哪種？”
“是那種——她在，我不用說話。她不在，我也不用說話。”
朋友沒聽懂。他也不需要別人懂。
他喜歡一個人，從來不是“想要”。想要是佔有，是控制，是把另一個人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他不是。他喜歡一個人，是那個人在的時候，他覺得世界更安靜了一點。不是因為她說話了，是因為她不需要他說話。他們可以一起沉默，沉默是金子。
沈渡不會沉默。沈渡不在的時候，會寫幾百條備忘錄。沈渡在的時候，會發抖，會握拳頭，會說出“想把你鎖起來”這種話。沈渡的愛是烈酒，燒喉嚨，燒胃，燒心。程朗的愛是白開水，不燒任何東西。有的人需要烈酒，有的人需要白開水。姜念需要烈酒，所以她選了沈渡。不是程朗不夠好，是程朗不是她需要的那個味道。
他沒有遺憾。遺憾是想得到但得不到。他不想得到，他只是希望她好。她好了，他就好。
他最後一次見到姜念，是在畢業前。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局外人》。書己經舊得不像樣了，頁邊捲了，書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但她在看。她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手指在頁邊描了一遍。那裡有沈渡寫的字。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還在看這本書？”
“嗯。”
“還沒看完？”
“看完了。但每次翻，都不一樣。”
“書不是文物，會變。你每次讀的時候，你不一樣了，書也不一樣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淚光，是那種有光在裡面的亮。
“程朗，你以後還會戴帽子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不戴帽子的時候，別人會看到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太亮了。”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兩個人站在圖書館門口，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有帽子，她的影子沒有。兩個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和一個沒戴帽子的人在告別。
“走了。”她說。
“嗯。”
“你不說再見？”
“不說。說了再見，就會期待再見。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她看著他，沒有說“你這個人真奇怪”。她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圖書館的拐角。他站在那裡，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他沒有走，不是不想，是腳沒動。腳不動的時候，人就不走。他可以站很久。他不怕別人的目光，因為帽簷壓得很低，沒人看得到他的眼睛。
他在看她的方向。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握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是很多天前她塞給他的——“程朗，謝謝你的帽子。它讓我知道，有些東西不用抓住，放在那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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