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又來了。
這是她畢業後的第一個冬天。她留在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我還在讀研，學校離她的出租屋三站地鐵。
我們住在同一個城市，睡在同一張床上，用同一瓶薰衣草精油。枕頭上只有一個凹痕，不是兩個。因為她睡著之後會把頭靠過來，靠在我的肩窩裡。我的肩窩剛好放得下她的臉。
那家咖啡店還在。“念”那塊招牌掛了兩年了，風吹日曬，金色的字褪成了淡黃色，木板的邊角翹了起來。
店員換了一個，不再是鴨舌帽的男生。他在去年回老家了，走的時候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老闆，那棵銀杏樹下有塊石頭，唐棠放的。你別扔。”
我沒有扔。石頭還在，青色的，圓形的，上面沒有字。唐棠放了它，就像她放了自己。
今天是週三。
我從醫院出來——不是心理科，是普通門診。感冒，嗓子疼，配了一盒潤喉糖。醫生說要少說話，我本來就不愛說話。
我更不愛說話之後，姜念說：“你三天說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字。”我說：“嗯。”她說：“這句‘嗯’是第九十九個。”我說：“哦。”她說：“一百個了。”
我看著她，她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快滅了的光，是亮著的，像她第一次喝對甜度的那杯豆漿時眉毛放下來那一秒的光。
我走到報亭旁邊，停下來。
報亭還在，賣雜誌的老闆換了一個，從大叔變成了大媽。她認識我了。“又來等女朋友？”她問。我沒有回答。不是不想理她，是今天說過“嗯”和“哦”了，不想再說第三個字。
姜念說過，“你一天只說一百個字，要是超過了，晚上回去就不理我。”我在留字，留著晚上用。
她來了。從北大方向走過來，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圍著灰色的圍巾。頭髮比大學時長了一點，紮了一個低馬尾。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局外人》，是另外一本。
她把那本《局外人》放在我的書架上了，不是還給我，是放在那裡。她說：“你的書，應該放在你那裡。”但她的衣服在我的衣櫃裡，她的牙刷在我的杯子裡，她的梳子在我的抽屜裡。她的東西和我的東西分不清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我用手指比了一個“十”。十分鐘。
“你嗓子好點了嗎？”
我點頭。
“醫生怎麼說？”
我張嘴，讓她看喉嚨。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還是紅。你少說話。”
我又點頭。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涼，但比我小。我的手可以把她的整個手包住。我沒有包，只是握著，手指交叉。
“走吧。去咖啡店。”
我們走進巷子。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色的，很厚，踩上去沙沙響。
她走在我左邊，靠牆的那一側。不是她讓我走的，是她自己走的。她知道我不喜歡走在牆邊，因為我右手有疤，怕蹭到粗糙的牆面。她知道。她從來不問“為什麼你不走左邊”，她只是自己走到左邊去。
推開門，鈴鐺響了。新的店員抬起頭，笑了一下：“老樣子？”她說：“兩杯拿鐵，多放一份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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